“《汉书·西域传》曾有记载,元始年间,汉军与车师后王国战斗时,士兵所用的长矛曾经出现‘矛端生火’现象;晋代张华在《博物志》中也有描述:‘今人梳头、脱着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天干物燥的地方,两物摩擦,则极易出现静电火花。头发与梳子会如此,羊毛地毯与丝绸也会如此。阿绚娘子,我说得对吗?”
阿绚咬紧牙关,沉默不语。
鱼乔继续道:“用一大块厚绸缎在羊毛地毯上拖曳摩擦,足以制造出耀眼的静电白光,又足够隐蔽,容易携带。无论它在与不在,都叫人难以注意……你把它做成裙子穿在身上,真是聪明极了。”
周庸想了想,皱着眉道:“方才的静电白光是从我房间里发出的,可这裙子却还穿在她身上呀?”
鱼乔点点头,道:“这事也不难解,大家抬头便知。”说罢往上一指。
众人立即仰头看去,这杂物间上方正是刘熙元死去的凶宅,天花板即是楼上地板,由若干块木板铺成,两块木板间露出一丝缝隙,透出楼上房间的一缕微光来。
鱼乔道:“窄窄一条缝隙,通过一块绸缎布料却足够了。”
“这、这这……”周庸舌头打结,只觉得脑子转不过弯。绸缎布料通过了缝隙,然后呢?
鱼乔道:“只消将绸缎留在楼上,在楼下通过缝隙用力扯下,那么即便不进入楼上的房间,也能制造出白色闪光来。将白光与蛇毒结合在一起,就能模拟出雷公杀人了。”
周庸抓着头,似懂非懂,一副竭力苦思的模样。
小沙弥抱着猫站在后面,见状再也忍不住插嘴道:“我听懂了,我来说!”
鱼乔微微一笑,冲着他点了点头。
见小乔哥哥首肯,妙言立即开口道:“我想,事情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刘大人去世的那一日午后,阿绚娘子先人一步进入楼上正中央的房间,提前准备给客人梳头沐洗的用具。我猜她一定先将外裙脱了铺在地上——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担心弄脏地毯——对了,还得将一个裙角塞进木地板的缝隙里,缝隙的下方就是这杂物间。等到刘大人进门后,阿绚娘子顺理成章地帮他梳头沐发,趁机将刨花水抹在刘大人的头皮上,那水里掺了石龙子的血。等到沐洗结束,阿绚娘子出了门,藏进楼下的杂物间里,外裙仍旧留在二楼的地毯上。待到半夜夜深人静,有人偷偷将蛇放进楼上刘大人的房间,蛇闻见石龙子血液的味道,去咬了刘大人的头皮,他就这么在睡梦中中毒身亡了。阿绚娘子听到响动,便在楼下的缝隙里用力拽动绸裙,绸缎摩擦羊毛地毯,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电火光,这就是白光的来源。此时有人在门外扮作大鸟,模仿雷公飞过,目击者就理所因当地把白光当做了雷公的雷击。也因为这白光,麒麟蛇受了惊吓,从进来的小孔游走了……整个事件就是这样,小乔哥哥,我说得对吗?”
小沙弥一通话语清脆流利,将案情经过讲得清楚明白,只蓦地喊出了鱼乔真名,她微微一怔,凌二三立即呵斥道:“别没大没小的,叫王大人。”
小沙弥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周庸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半晌没有反应。只口中喃喃,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阿绚冷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反问道:“小和尚故事倒编得精彩,可有什么证据吗?”
妙言挠了挠头,立即看向鱼乔。
鱼乔微微一笑:“当然有。刘熙元从外地来,鞋底沾了泥,房间内的地毯却干干净净,我当时就猜测,要么地毯被人换过了,要么地毯与鞋底之间隔了什么东西。你被关押了几日,没有换洗衣裳的机会,刘熙元的脚印多半还留在你裙子上。反正穿了两条裙子,阿绚,能把外裙脱下来瞧瞧吗?”
阿绚浑身一颤,脸色惨白,道:“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鱼乔道:“这手段规划得聪明极了,简直得天衣无缝,可惜……”
阿绚死死盯着她的脸。
“可惜你那日的供词,除了纰漏。”鱼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曾说过,刘熙元要你半夜再去服侍,可他死时房间的门却是上锁的。若他有心等你,自然会给你留门。”
“啊……”
阿绚呆住了,沉思半晌,忽冷笑一声,道:“是我一人干的,如何?”
鱼乔摇了摇头:“我说了,放蛇的人不是你。这杂物间顶上只有一条缝隙,勉强能通过一块厚绸布料,却放不进那条蛇。你被客栈老板反锁在此处,需要有同伴在外接应……那装模作样的雷公呢?怎地还不现身?”
众人不语,四下寂静,偶有一两声虫鸣,几乎落针可闻。
鱼乔继续道:“他不现身也不打紧,小女孩阿痴与刘熙元同被麒麟蛇咬死,尸身却死活不让我们瞧,咬痕多半在身上显眼处,只要挖开阿痴的墓,一看便——”
话音未落,一柄飞镖激射进来。白影翻卷,凌二三猛然掷出手中的物事,将飞镖当啷一声打落。那件物事随即碎成几瓣,众人凝神细看,却是一块杏仁糖。
铁镖坚硬锋利,糖质却疏松酥脆,也不知这白衣少年是怎么发的力,竟打得飞镖变形。周庸拧紧眉头,盯着凌二三的背影若有所思。
客栈木门吱呀作响,一个带翅膀的青色人影缓缓进门。他身穿羽毛连缀成的青色羽衣,背上装载着滑翔所用的双翼,正如一只青色大鸟一般。正是彩戏班班主梁孝宽。
阿绚脸色一变,声音颤抖,道:“哥,你来做什么?快走!”
鱼乔却是冷笑一声,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梁班主现在才舍得现身?可真是沉得住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