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二三嚼着杏仁糖,脸上笑容蓦地一僵,刚乐不可支地捉弄了他一阵,眼下却再也笑不出来,仿佛被回旋镖狠狠击中。一想到又要睡在他身旁,那种心痒难耐的烦躁感又浮现在心头,也不知该拒绝还是该高兴。
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磨蹭地来到了二层。少年捂住胸口,只觉得这心脏跟着自己着实受罪,今夜先是被捅了个对穿,此刻又怦怦乱跳得厉害,简直没有一刻安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实在找不到借口。
鱼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推着他进了门便反锁了房间。她从小与多病的哥哥一起长大,照料病人早已习惯成自然,当即轻车熟路地督促凌二三脱鞋上床,待要脱下他血衣时,他却如临大敌一般缩进床尾,两手死死护住自己衣襟,头摇成了拨浪鼓。
鱼乔也不勉强,替他盖好被子,又麻利地拧了布巾,仔细擦掉了他脸上和手上的血迹。
凌二三直挺挺躺在榻上,双拳紧捏着衣摆,浑身上下僵成了一根木棍。唯有两眼骨碌碌打转,鱼乔走到哪里便盯到哪里,简直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鱼乔道:“你瞪我也没用,好好闭眼休息才是正经。”
凌二三赶紧将眼闭上了。
简单收拾完,鱼乔洗净了手和脸,便吹熄了灯,摸索着躺在凌二三身边。
四下无人,全然寂静,连一声虫鸣也不闻。黑暗中,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幽香混合着温热的体温传来,一呼一吸之间全是对方身上的香味。凌二三躺在里侧躲无可躲,汹涌的心绪起伏如潮,难以自抑。搜肠刮肚思索半晌,又实在想不出下床跑路的借口,只得暗自叹息,真是天要亡我。
他磨了磨牙,勉强起了个话头:“好不容易为刘熙元查明真凶,我以为你肯定要抓梁孝宽他们去见官。”
鱼乔本已闭上眼睛,听闻嫌恶地“噫”了一声,皱紧眉毛道:“我为谁查明真凶?刘熙元?这畜生也配!”
“难道不是吗?”
“呸,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阿痴呀。”
“阿痴?”
“对啊。”鱼乔翻了个身,面向他道:“吃了那小姑娘的杏仁糖,欠她一个人情,却再也还不上了,我心里总觉得不自在。只能尽力破案,来还她一个公道。”她顿了顿,又说:“阿痴死状与刘熙元相同,两个案子之间必然有强关联。若我当初一开始就冲着阿痴去,周庸必定不愿意听我差遣。思来想去,只得用刘熙元作幌子,查清了一个,另一个也就水落石出了。”
凌二三怔住了,久久说不出话,看向身边人的目光逐渐深远。半晌,他伸出手来,在完全的黑暗中,默默凝视着自己的五指。有一件事在心中横亘许久,急需验证,拖了这么多天,他已经等不及了。
鱼乔打了个呵欠,道:“你也听见了,刘熙元种种畜生行径,简直不配为人,又兼之贪污受贿,与周庸狼狈为奸。若我还有官职在身,必定狠狠参他一本。”
“唔……”
她翻身平躺,又说:“其实我一开始就隐约猜到了,这个案子定是平民所为。”
“是吗?为什么?”
“大约因为雷公吧。”
“嗯?”
鱼乔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千佛窟里那尊最大的佛像吗?高门大户的氏族无惧鬼神,若要假借神仙的名义杀人,必定要嫁祸给最大的那一位,可梁孝宽兄妹杀了几人,来来回回也只敢栽赃到雷公这样的小神上……寻常百姓生活困苦不易,胆子也小,即便遭遇了祸事,也丝毫不敢责怪神佛不公,更不敢冒着牠们的名义去犯罪……这真是,这真是……唉……”
她没有再说下去,凌二三却已经听明白了,他沉默不语,半晌后低低“嗯”了一声,在黑暗中无声微笑道:“难怪你能体察到这些,你是好人,一开始就是。”
鱼乔不再答话,只在他身边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已经是睡着了。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爪子伸出,复又缩了回去,举在半空中犹犹豫豫,来来回回,终于下定决心般悄悄搭上了身边人的脖颈。那只手慢慢扣紧了对方咽喉,轻轻上下抚动,感受着温热的皮肤和掌心之下沉稳有力的脉搏。
片刻后,一切真相大白,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只手慢慢收回进被子里,黑暗中只留下一声长长的温柔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