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梳洗完毕,凌二三已领着大夫进了门。顺手将一个油纸包着的物事塞进鱼乔手里。打开一开,里面的芝麻胡饼冒着香气,还是温热的。
鱼乔还未来得及说话,马大夫已经慢慢走了进来。
发须皆白,年逾古稀,马大夫从医数十载,数次妙手回春救人,因此有“马回春”的美誉。优势是资历极老,缺点是有些过于老了。马大夫架着拐杖,一步三颤地走到客房正中央。抬起昏花的老眼左右巡视一圈,对着衣架上的袍子先叉手行了一礼。
迎着鱼乔质疑的目光,凌二三有些无奈摊了摊手:“大泽县没别的大夫了。”他今早已经跑遍了大小几家医馆,大夫要么推脱生病,要么干脆缺药关张。
搀着马大夫在妙言床榻旁的胡床上坐定,老人家抖抖索索伸出两根指节,压在金狸尾巴上。
鱼乔:“……”
赶在鱼大人发难之前,凌二三赶紧捋起师弟的袖管,将他手腕塞了过去。
待终于切到脉搏,马大夫一手把脉,一手拈须,闭眼沉思半晌,一动不动。
两人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马大夫突然睁眼,缓缓道:“从脉象上看,他是发烧了。”
妙言浑身发烫,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发烧,这还需把脉断定?
鱼乔霍然起身:“送客。”
凌二三道:“来都来了,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这马大夫据说原本有些名气,近两年精神不济,找他看病的人也少了。”
鱼乔道:“他连猫尾巴和人胳膊都分辨不出,还能分得清黄芪和桔梗吗?只怕越看越完蛋。”
凌二三笑道:“即便放开了乱治,我师弟也一样能恢复,你信吗?我们师门个个命硬,没一个软骨头。”
鱼乔正要反驳,小二敲门送茶水进来,话头便被打断了。
马大夫忽鼻翼翕动几下,皱眉道:“好臭,你这败酱草放了多久?都陈了。”
顺着马大夫的目光看去,只见小二正将手里的纸包端端正正放在桌案中央。见三人同时看来,反倒吓了一跳,道:“我、我瞧见这东西放在门口,就顺手拿进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鱼乔小声说:“莫非是曲绫绡昨夜留在门外的礼物?”
马大夫捻了捻胡须,慢悠悠开口:“后生,拿来我看看?”
小二依言递上,马大夫利索地拆开纸包,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鱼乔看去,除了方才提到的败酱草,另有几味眼熟的柴胡、黄芩、半夏,正是一剂解表散热的良药。
鱼乔眉头一皱,低声问:“你和曲绫绡说过妙言生病的事?”
“怎么可能!我压根没见过她。”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缺药?”
凌二三摇摇头,略微思索,道:“大泽县是曲家的地盘,她一路上安插了眼线暗哨也说不定。这疯婆子一向心思恶毒,没安好心,指不定又憋着什么损招。”
啧啧,爱而不得就管人家叫疯婆子。鱼乔摇摇头,偷偷腹诽他几句,目光又转回药包上:
“这时机太过蹊跷,药铺的药卖空了,她的药竟能提前送来,若非提前筹谋布置,哪能这么巧?我觉着这药有问题。”
凌二三点头说:“是,不知她要搞什么鬼,别用为好。”
马大夫虽眼力不济,耳力却奇佳,早已偷听半晌,此时恰逢自己专业,便要大显身手一番。他将手中药材细细嗅闻辨认了一遍,继而两眼一瞪道:“哪里有问题?后生莫要胡说八道!这剂药除了败酱草是前年的,其他都好得很,配比也很恰当!很对症!”说罢不及两人反应,随手抓了一把扔到嘴里嚼。
鱼乔啊了一声,来不及阻止,马大夫已经喉头一动,咕咚咽下去了。
鱼乔:“……”
两人对视一眼,直呼不妙,若马大夫中毒倒下,大泽县可请不到下一个大夫来救他了。
直到夕阳西下,马大夫一直驻留在旅店观察。他先是吃了三大碗白饭,又睡了一个半时辰,起床后一面喝茶,一面试图同两人家常数次,获得白眼与沉默若干,又在鱼乔的催促下查验了几遍药材……身体倒始终没见什么异常。
直到凌二三实在不耐烦了开始赶人,马大夫才挥一挥衣袖,豪迈地表示今日与两位小郎君投缘得很,因此诊金免了,分文不取。迎着凌二三不满的目光,往怀里踹了几块糖角子,说要回家含饴弄孙,这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了。
凌二三借了风炉瓦罐来煎药。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浓褐色药汁,鱼乔皱了皱眉:“真要弄这个给你师弟喝?”
凌二三点点头,忽问道:“今天几日了?”
鱼乔回答:“七月二十,怎么?”
凌二三嗯了一声,端起药碗,自己先低头饮了一口。
鱼乔满眼迟疑:“你……”
凌二三笑道:“既然要喂给师弟,我这做师兄的自然要亲尝一下咸淡。”
他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眼神。
见她双目圆睁,充满关切地望着自己,两颗眼珠像两枚黑宝石一般流光溢彩,忽地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吞下药汁,咳了一声,自觉呼吸如常,实在不像有毒的样子。便一面给师弟喂下,一面说:“芝麻胡饼不合口味吗?那下次我带别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