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揭穿?”
“这……”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又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世道,女子总是活得更艰难些。你被迫乔装男子来自保,也是无奈之举。人人都有难处,又何必事事说穿呢?”
“可我不全是为了自保……我从小就做哥哥的替身,女扮男装已经习惯了。”
“这就是你的难处。”
“……”
“我如果贸然揭穿,你一定慌乱害怕,就像今日一般,我不想让你害怕。”说到此处,他又懊丧地垂下了头,“可惜我手慢了,没能拦住她。”
鱼乔低下头,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低声说:“我从小被当做男子养大,言谈举止,性格脾性,书信笔迹,处处都要求与哥哥相似,时间久了,我快忘了自己原本是谁。我名字里的‘乔’,就是乔装打扮、冒充别人的含义。说到底,我,我大约……就是个冒牌假货吧。”她声音越说越小,已泛起一丝自轻自苦之意。
凌二三一怔,立即跳起身来大声反驳:“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是假货?你要是假货,那皇帝老子的女儿也是赝品!”
此人智计无双又好谋善断,平日相处起来温和体贴,再加上明艳无俦的好样貌,又可爱,又可敬,种种好处,便是一样也是难得的,她一个人全占了,怎么还觉得自己是冒牌货?
“冒充他人身份是无奈之举,可查案的本事却谁也假冒不来,你就是你,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假货!”
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鱼乔怔愣半晌,忽然一笑。
“笑什么?”
“没事。自从遭难以来,我唯一的幸事就是遇见你,你是顶顶好的同伴。”说到此处,她心底泛起波澜,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袖子,仰头冲他一笑。
“……”
凌二三耳中轰然作响,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除非激战之中,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受。但与生死存亡的战斗不同,这种感觉除了极度的兴奋,更有一股奇异的柔情,仿佛喝醉了酒又浸泡在温泉里,晕乎乎的浑身舒畅。被她抓住的仿佛不是袖子,而是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让他又兴奋又恐惧,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赶紧在一旁坐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自己的袖子仍被她抓在手里,她的指节莹白纤细,指尖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却又实在害怕,犹豫再三,终于颤抖着下定决心时,她却已经松开了。
心情如同直冲云霄又狠狠坠下,万分失落难以言说。凌二三双手缓缓握成拳,将衣角布料撕破了一小片。
此番剧烈翻涌的心绪,鱼乔却浑然不知,她缓过神来,道:“我……我还是想要把案子查清楚。事情不能水落石出,我心里就不舒服。”
凌二三沉默不语,只嗯了一声。
鱼乔的思路重新回到案情上,又说:“青姑的死因疑点颇多,那个案子交给糊涂县尉,我不放心。”
凌二三皱着眉问:“青姑这人如此嚣张跋扈,不是什么好鸟,你也要为她伸冤吗?”
鱼乔摇摇头:“这是两码事,厘清案情是为了让嫌疑人不再作恶,也避免冤枉别的好人。”
凌二三简洁地说:“那我助你。”
鱼乔点点头,继续道:“青姑吊死在房梁上,虽然我只瞧了一眼,不甚真切,可那尸体悬吊的模样却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七月正是暑热的时候,又没下雨,她为何大清早的穿着斗篷?疑点实在太多了。”
凌二三道:“既然要查案,咱们就先回去吧……不过嘛,即便不查案,也得回去一趟。”
“怎么?”
凌二三笑了一声:“刚才来的仓促,我师弟还留在那里。”
鱼乔闻言一惊,啊了一声,环顾四周,果然不见小沙弥的踪影。原来两人方才只顾着闷头前行,竟然把妙言给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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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大泽县城中匆匆吃了午饭,回到曲府已是下午,府中只有曲绫绡,听闻县衙已经回公廨去了。她上前来迎,脸上仍挂着一副温和得体的笑容,道:“我和妙言担忧了一下午,你们可算回来了。”说着又向鱼乔诚恳叉手行礼:“不管是你娘子还是郎君,都是你的个人私事,我万万不该宣之于众。对不住,特此向你赔罪。”
看她说得如此郑重,鱼乔反倒不好说什么了,心中仍记挂着案件,便说:“赔罪就不必了。不如答允我一件事,带我去瞧瞧青姑的尸身和案发现场。”
曲绫绡一愣,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