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咱们三岁起,你被迫做了我的替身,从此日日煎熬,夜夜悬心,如同在百尺危楼间走钢丝一般,守着这不能为外人道的家族秘密。
“你在外替我当值应酬,在家又要照料我这不中用的病患,还得处处小心翼翼与人周旋,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抓住把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鱼,你也累了吧?
鱼乔一怔,眼泪迅速涌上眼眶,连连摇头:“不是的哥哥,哥哥你听我说……”
“老实说,你其实一开始就很盼着我死吧?
“那一日,我死在了众人眼前,彻底终结了李鹤真的身份。
“你看起来很痛苦,其实心底是开心的,对吧?
“我倒下的时刻,你松了一大口气,不是吗?”
鱼乔尖叫一声,再难忍受这风霜刀剑一般严酷的拷问,转身冲了出去。
拉开门扉,只见外面火光冲天,烈焰滚滚,一阵阵热浪袭来。哪里还有什么雪庐山居?包围她的,是一片地狱一般的火海。
鱼乔转身回望,熊熊烈火之中,兄长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小鱼啊小鱼,你要去哪?还要再离开哥哥一次吗?”
鱼乔无力地跌坐在地,心口发堵,含泪高声辩解:“不!不是这样!”
“哦,是吗?那是怎样?”
“我……如你所说,我的确有因为替身扮演而疲惫的时候,也很想用自己的身份活下去。
“可我,可我从来没想要以你的死为代价,我想和你一起活着!”
李鹤真缓缓摇头,口中吐出冷冰冰的两个字:“说谎。”
“真的!是真的!
“方才见到你,我不知有多高兴。
“明明知道这是梦,我……依然感恩神明垂怜,将我日日夜夜的祈祷应许成真了。
“那日,你中箭倒下的时候,我恨不能以身代之。
“看到你躺在灵棚木板上,我更是心如刀绞。
“我后悔没有护好你,也没有一天不思念你!
“你是我兄长,是我从小到大日夜相伴的兄长啊!”
鱼乔再难忍耐,泪珠夺眶而出。三岁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哭过,这压抑了十余年的眼泪如同洪潮决堤一般汹涌剧烈,似要淹没一切。
她曾无数次向天神祈祷,此生能与哥哥再见最后一面,即便今后天人两隔,亦要好好道别。不料回应她的,竟是世间最恶毒的邪神。
日思夜想的兄妹相聚竟是这种情景。鱼乔只觉肝肠寸断,灵魂如被利刃切割,疼痛如同烈火燎原,除了以眼泪浇熄,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她心中哀惧交加,痛不能当,只能大声哭号来尽情宣泄。
直到双目红肿,直到衣襟湿透,直到嗓音嘶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妖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似乎在看一场可笑的滑稽剧。
半晌,忽一哂:“哭完了?”
“……”
“既然你如此痛苦,为何不来找我?”
“我,我……”鱼乔抽噎不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前的妖鬼忽一笑,又变回了那个春风一般温柔和煦的兄长,向她徐徐招手:
“来吧小鱼,回到哥哥身边。
“咱们一同在山林里隐居,只有我们兄妹二人,永永远远。
“哥哥会让你今生今世都自由快乐,如同今日一般。
“你可以尽情做你自己,再也不会有别人打扰。
“咱们兄妹出生在同一张榻上,死后也合该睡同一个棺椁。
“只要你过来,就能和哥哥从生到死都在一处,再也分不开了。
“好不好?”
哥哥的嗓音轻柔温和,如同仙乐一般从远方传来,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来,哥哥帮你擦眼泪。”
鱼乔一面揉着眼睛,一面抽抽噎噎,慢慢向兄长走去。
兄长还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眼中含着笑意,温柔静默地伸手等待着她。
两人的手将触未触之际,鱼乔忽脚下一个踉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哭了半日,早已浑身瘫软,立即跌坐在地。
地上有个人。
那人身穿白衣,侧身横卧在她脚边,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鱼乔心中一凛,伸手捧起他冰凉的脸颊定睛细看。此人脸色发青,两道清秀的长眉之下是紧闭的双眼,口鼻之中有鲜血涌出,再也不见平日里潇洒无畏的模样。
鱼乔猛然惊醒,心中大恸:“凌二三,你醒醒!快醒醒!”
她慌慌忙忙伸手去探他的脖颈,手掌下的皮肤僵硬冰冷,已经摸不到脉搏了。
鱼乔尖叫一声,彻底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