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壳已经着人在炮制了,约莫等上两三日才能用,因此你的病要三日以上才能好。”
一面说着,一面冲他挤眉弄眼。
凌二三此时心意已改,想快快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便皱眉道:“不必了,我今日已经感觉大好了。一会儿收拾收拾行李便出发。”
一手大师一愣,慌里慌张地摆着手说:“你没好!也别那么快好!”说着脸上露出央求的神色,“你能不能等拿了药再好?咱们互相通融通融,行个方便呗。”
凌二三刚要拒绝,鱼乔已经走了过来。
一手大师立即放弃劝说此人,转向更有话语权的那个,笑容可掬地道:“小鱼娘子,凌小郎的病还得养上几日,慢慢恢复。后日就是中秋,你们要不索性等过完节再走,如何?”
鱼乔一怔,这半个月连日赶路,不辨时日,竟然忘了中秋已经近在眼前。
不等凌二三开口,她立即点头答应:“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话一出口,忽又有些犹豫,“这毕竟是别人家,咱们也不好擅自做主。”
鱼乔正在踌躇,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细细的女声:“贵客请住下吧,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身着浅绯色细布裙衫,头挽双环髻,肤色白皙,模样俊秀,眼神怯怯的。小娘子手里捧着个木盘,正是薛橘朗的妹妹薛枳宁。
薛枳宁向众人行了礼,小声道:“几位客人原来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鱼乔笑着寒暄:“住一日已是叨扰了,若要连住几日,真是过意不去。”
薛枳宁掀起眼皮,细声细气地说:“不妨事的。我们这儿有个习俗,中秋月圆之时,若有贵客上门,主人家来年必定增福增寿。因此兄长特意命我来留客,请各位客人千万不要再推辞,安心住下,一起过个团圆节,让我阿娘也沾沾福气。”
她好不容易说完一大串话,又将头底下了。
一手大师笑嘻嘻地道:“你这么一说,大家就只能恭谨不如从命了。你们家的福气就好像便宜似的,不沾白不沾。”
众人听闻,均是一笑。
凌二三看着鱼乔的神色,觉得只要她高兴,多住两日也无妨。左右有自己守护在旁,便也不再坚持。
听薛枳宁提到兄长,鱼乔便问:“你哥哥好些了吗?”
薛枳宁点点头,老实回答:“不妨事,不过轻轻磕了一下,膝盖上有些许淤青罢了,两三日便散了。”
凌二三立即转过脸去,摸了摸鼻子。
薛枳宁想了想,又补充说:“每逢中秋,橘园周边的乡邻们都会聚集过来,大家穿着亮色的衣裳,围坐在橘树下赏月祭祀,吃团圆饼,赏橘花灯,虽然只是乡间野趣,却也有意思得很。明日中秋月圆夜,请诸位一定要来参加。”
说着又向前一步,悄悄拉了拉鱼乔的袖子,道:“小鱼娘子,能过来一下吗?”
避开众人,两人走到里间,薛枳宁将木托盘上的细布一揭,露出底下的绸缎来。她两手提起衣领向鱼乔展示,竟是一套女子襦裙。
“小鱼娘子,好看吗?”
“好看,这是……?”
薛枳宁立即解释:“本地女子祭月时,为了在太阴星君前表示有礼,皆穿着新裁的衣裳。小鱼娘子出门在外,也不知有没有备下新裙,我便自作主张替你准备了。”
她的眼神怯怯的,一面说着,一面打量鱼乔的颜色,生怕她不高兴。
鱼乔有些吃惊,连忙道:“这……这就不必费心了,我一贯作男子装束,极少穿裙裳,给我也是浪费。”
薛枳宁笑容僵硬,眼中却带有一丝讨好之意:“这是我新裁的衣裳,一次都未穿过,请小鱼娘子凑合凑合吧。”说着又低头抚了抚罗裙的裙角,嗫嚅着说:“你家中一定有穿不完的好衣裳吧?这是我最好的一块料子了,可千万别嫌弃我。”
鱼乔有些尴尬:“你误会了,我绝无嫌弃之意,只是不习惯……”
见她拒绝,薛枳宁又急又怕,小心翼翼地说:“这件事情,与其说是替你准备,不如说是我想拜托你。”
“拜托我?”
“我与哥哥不同,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是个乡下丫头,可我多少也瞧出来了,你一定是极富贵的大户人家出身,模样又好,命格又贵重。小鱼娘子,我想借你的手替我阿娘祝寿。”
“祝寿?”
“对,想必你也瞧见了,我阿娘已经年迈,耳聋眼花,人也越来越糊涂,我……我真担心哪天就……”薛枳宁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只需在月下点燃三炷清香即可,绝不会多麻烦你的。”
鱼乔道:“举手之劳,我当然乐意帮你。但……一定要穿这身衣裳吗?”
薛枳宁慌忙摆了摆手:“我绝对不是强迫你,只是,只是我们这里有个传说,月神娘娘会在中秋夜出巡人间,若见了女子穿旧衣,可能会不高兴。”
鱼乔奇道:“你们这儿的月神娘娘还管这个?”
薛枳宁点点头:“是呀,她老人家专司姻缘与家宅之事,若是一家之中有人不孝不悌,或兄弟不平,婆媳纷争,使得内宅不宁,月神娘娘也会出手降下惩罚。”
“月神娘娘只管女子吗?那男子呢?”
薛枳宁答道:“女子对月祈福,要么求一桩好姻缘,将来嫁个如意郎君。要么求仙娥垂怜,让自己貌美如仙。再不济也是求得一双巧手,女红针黹样样精通。男子来凑什么热闹?月神娘娘可不管这些。”
薛枳宁说罢,抚着料子上的花纹,又怅然若失地叹息:“我猜,兴许是她老人家见不得人间女子过得贫苦,便寻了这个由头,好叫她们每年能体体面面地穿一次新衣裳。”
薛家是种橘的富户,薛枳宁作为云英未嫁的姑娘,却打扮得简单朴素,身上的细布旧衣浆洗得发白。
看着她怯弱又诚恳的眼神,鱼乔抚了抚绸裙的料子,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