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沐浴更衣,不洗干净不许上床睡,”崔鹤立冷冷地说:“脏成这个样子,你也真是不自嫌。”
灵浔不理解他突然过来说这么一通是作甚,便仰着即将炸开的脑袋,呆呆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崔鹤立右手握拳,放在唇边,咳了咳:“你已经通过了门派的纳新考核,从今天起,你、江粲、云亦,便是师承于我了。”
言已至此,灵浔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一句话消化了半刻钟才咂摸过味来,眼睛睁得老大:“什么?”
崔鹤立见他脸上惊诧之色,勾了勾唇角:“明日是拜师大会,等到了明天,你与另外二人一同经过证师人的证明,就要真正叫我句‘师父’了。”
有点震惊,有点恍惚,灵浔仰头思虑片刻,问: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要准备的,放松就好,”崔鹤立抚上他的肩,忽而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道:“明日掌门也会来,不要太紧张,以免露馅。”
闻钰派现今掌门冯海厌恶妖兽一族之事,灵浔在第一次被李乾道“偷渡”进来时就知道了。他神经一紧,低头小声应了一声。
崔鹤立拍拍他的发顶:“还有你这头发,今晚让易昇再帮你染一层,有点掉色了。”
照照镜子一看,果真如此,头发因为掉色,黑里泛了些红。烛光一照,那红色更是明显。
灵浔点点头,跳下床便直奔李乾道的房间。崔鹤立想管却管不了,轻叹了一口气,便由着他去了。
明明才与李乾道分别了不到半个时辰,灵浔便又很急切地想要见到他。他跑得脚下生风,一直到撞了人才停了步子。
被撞倒的也是考试留下的小弟子,但灵浔只觉他面生,似乎是在训练期间从未见过他。对方原本是捧了好几本书,被他这么一撞,怀中的书本如天女散花般飞起又落下,摔到地上。小弟子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低垂着眉眼,竟是一点也不生气。
灵浔龇牙咧嘴了半天,见自己撞了别人的书,顿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一边弯下腰帮人捡书,一边嘴里碎碎念:
“对不起啊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你摔得疼不疼?”
小弟子歪了歪头,沉默地看向他。半晌,他把人看够了,方才摇了摇头,伸出手接过灵浔递过来的书:“你是灵浔?”
“你认识我?”灵浔一愣,“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叫江粲,”他淡淡开口,眼中没有丝毫不悦。灵浔一听名字就想起来了,一拍大腿,惊呼:
“哦!你是那个……那个第一名!”他脸上绽出一抹纯真的笑,牵起江粲的手,毫不吝啬夸奖:“你好厉害的,我超级佩服你!”
江粲被夸得脸有些红,头低了低,小声道:“谢谢。”
“既然你是江粲的话,那我们就是师兄弟啦!”他晃晃两人牵着的手,“我还差那个叫云亦的没见过,等见到了,得好好与他聊一聊!”
江粲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你喜欢聊天?”
“对呀!”灵浔说,“我是那种一天不跟人说话嘴就闲得慌的,但你看起来好像不太爱说话,你会嫌我烦吗?”
江粲摇头:“不会。”
“那就好!”灵浔粲然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虽然不懂灵浔对于“人好”二字的标准为何,但以他如此神色,应不是在嘲讽。
江粲迟钝点头:“谢谢你。”
对于江粲的冷漠和少语,灵浔不甚在意。随便地聊了两句之后,灵浔便借口还有事要离开,与之分了手。
他笑着挥手时,一缕月光斜洒,映亮了他的发顶和瞳孔。
江粲也挥手,却是在他转身时伸手翻腕,使了不大的力气,将灵浔口袋内边缘焦黄的一张小纸打了下来。
直到灵浔走远,他才敢走近一些拿起那张纸。
是一个已经被利用过的小纸人。小纸人材质简陋,纸质也差,因此江粲仅仅是将之放在指尖拈了拈,搓了搓小纸人的血眼,感受了一下上面浅薄的力量,便信手一抛。
小纸人在他身后被风卷了又卷,翩飞进了河流之中。
静谧的小河在濡湿了那片薄纸后,便奇迹般生出一个小漩涡,将纸人卷进了无边的深渊。
更深的深渊,却还在深渊之下。
纸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小河之下,很快,漩涡再次趋于平静,再次成为了明岭山上静静流淌的无名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