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酸痛感都被这句话模糊进天地之间,灵浔感觉有些飘飘欲仙,视线中除了李乾道的部分皆为无物。
江粲这会儿已经自己爬起来了,正站在原地眺望灵浔,眼神平淡无波,就连刚刚的挨打也没在他的眼中激起任何涟漪。
他脚步虚浮,仅仅向前走了两步便又停下了脚步,仍是淡然。
“灵浔。”他突然喊出声,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这边望。
“嗯?”灵浔回了神,转过头来与之遥遥相望:“怎么了嘛?”
似是已经验证了心中猜想,他向前走了几步,在与之仅有几寸距离时方才停下。灵浔不是特别适应这个过近的距离,可又退无可退,只能警惕地看着他。
江粲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贴进他的耳畔:“你是妖,对吧。”
不是问询,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灵浔瞳孔微缩,炸了一后背的汗出来,紧张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台下的人都被那一声喊吊起了胃口,如今又见二人说起了悄悄话,自然是议论纷纷:
“这俩人说什么呢,怎么看灵浔表情这么不对啊?”
“我操,该不会有什么小秘密吧……”
“我猜灵浔下了黑手,江粲威胁他呢,不然灵浔怎么会这么慌。”
李乾道眉心微蹙——他一是觉得此人不怀好意,二是怕灵浔若是真被他威胁了什么,以他的性子,回来后会瞒着自己不说。
半晌后,两人总算咬完了耳朵,从擂台上下来。
灵浔脸色不复刚才的青白一片,微微恢复了些人色,可面上仍带了些不可置信。李乾道快走了两步迎上去,一把将人扶住: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灵浔静默一瞬,脱力地开口:“江粲知道我的事了。”
灵浔身上的事太多,以致于李乾道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哪件。直到灵浔倚在他的臂弯中用了点灵力使瞳孔恢复了原来的红色又变回去,他才意识到。
他同样很震惊:“他怎么知道的?”
现在知道灵浔真身是妖的人只有他和崔鹤立。李乾道是万万不可能将此事告知他人的,而崔鹤立……也不可能啊。
“刚才比武,我的妖气泄了一点出来,被他感觉到了,”灵浔身心俱疲,几乎都快无力继续接下来的比赛,“不过他说他不会告诉别人。”
李乾道不这么觉得——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他才不敢将心放在这么一个才相识了三个多月的人身上。
人性是很可怕的,没有人知道上一秒还对你言笑晏晏的人,下一秒会不会忽然在你背后捅你一刀。李乾道虽然有钱,却也不敢这么赌。
“但愿吧。”李乾道说。
前几日的雪只是蒙蒙小雪,落在地上没几个时辰就都化成了水,只留下了满地的潮湿水渍和仍连日阴云密布的天。
云被压得很低,周遭的气压压得人有些喘不上气来。灵浔大喘了几口气,才道了一句:“走吧,我想回去歇一歇。”
决赛一共六天,一天一组,明天是江粲与冯祥,因此灵浔今日回去可以好好休整两天。
一直到了快意阁,李乾道扶着灵浔躺到床上后,他还是在抖。李乾道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冷,便又去抱了床被子给他压上,可还是无济于事。
灵浔倚在床头斜坐着,牙齿合不拢似的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眼神涣散,神情有掩不住的慌乱。
李乾道终于觉察出不对来,皱着眉凑近灵浔,将他如猎物般揽进自己的臂膀里,紧紧地圈着:“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我怕,”颤抖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李乾道的身上,与他的心脏几乎同频,“我怎么就没控制好呢,我怎么就叫他发现了呢?”
其实说白了,就是满满的后怕。
在人群中藏得久了,灵浔都快忘记自己是只人人喊打的妖了。
“你说……要是掌门有一天知道了会怎么办,”灵浔脑中发痛,“他那么讨厌妖,他会不会杀了我……我死了没事,可我爹怎么办,我还没给我爹报仇……”
越想越崩溃,灵浔甚至不敢往下想,但凡再多想一个细节,死亡的恐惧都会如蛊虫一般瞬间爬满神经末梢,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娘死了,爹死了,族内灵狐也几乎死了个精光,他不能再死了。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李乾道手忙脚乱地抱他,将对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拍背,“你不要乱想,很多事不会像想象的那样坏的。你看你师父,他都在门派里待了十多年了,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不一样的……”灵浔今日对于此事格外执着,整个人都深深地陷入了自责的泥潭中,每一次的呼吸都被湮灭在后悔里。
他的口中只重复一句:“我不该参加比赛的……不该的……”
若不是为了检测一下自己的实力,说不定就能躲开这次的妖气泄露,就不会被江粲发现。
不是他不信任江粲,而是在这个门派中,他实在不敢与李乾道和崔鹤立之外的任何人真心换真心。
他现在这副低气压的样子实在让人忧心。李乾道能理解他现在的情绪发作,可又实在无计可施——如果是他自己,现在或许也会有点想发疯。
更何况灵浔现在本身就一堆担子挑在身上,身份被发现不过是一颗飘飞的火星,恰好引爆了他所有的压力和负面情绪而已。
“我想快点找到杀我爹的人,”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像寻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黏在了李乾道身上,“只要给我爹报完了仇,发不发现我的身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我死也无所谓了!”
“灵浔!”李乾道终于忍无可忍,他厌恶极了灵浔开口闭口就是“死”,因为他根本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