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灵浔都叽叽喳喳的,宛若敲在伞上的雨点,连李乾道刻意绕路都没有觉察。
一直到敲响了幼忆阁的门,看见了仍表情不爽的冯海时,灵浔才开始打退堂鼓。
他一直很怕冯海。
初次进入闻钰派的大门,在赵咏冬的屋内床上躲着时,他就知晓了此人对妖那非同常人的憎恨态度。
以及在西街时,他冷面说的那些话,都跟刀子一样直往灵浔心中插。
现在刀子已经拔出去了,伤口还会在某个阴雨天隐隐作痛。
而如今,冯海就是那个阴雨天。
“怎么了?”冯海问,目光不经意扫过了灵浔的脸,一触即离。
李乾道感受到身边人往自己身后缩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向前迈出一步,将人护在了身后。
“有点事,师父,”他仰头,“与今天缺席比武大会的原因有关。”
看他面色认真,冯海意识到是正事。更何况李乾道虽平日随性了些,却也不至于会在这种场合放人鸽子,他的确很想知道原因。
“进来。”他敞开门,李乾道伸出一只手将灵浔牵好,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自从江氏生病以来,冯海怕扰了夫人养病,一直都是与其分房睡。他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江氏的呼吸声,最终下了一个定论。
“你们两个小点声走,别吵醒你们师母。”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脚后跟,只用脚尖蹭着往前走。
直到进了冯海的房间,贴上了静音符,他们才敢长吁出一口气。
靠窗的木桌上放了紫砂小茶壶,只凭闻也知里面泡的是菊花茶。
冯海走过去,酌上三杯,一杯仰头喝尽,扭头问他们两个:“喝不喝?败火的。”
“……不了师父,冬天不太容易上火。”李乾道婉拒。
想来是当掌门的这些日子里遇见的烦心事实在太多,大冬天的,都需要用菊花茶来败火气了,实属是被气到了吧。
“哦。”好意被拒,冯海也不嫌尴尬,自顾自仰头把剩下两杯也喝干净后才开口问:“你不是要说事吗?现在说吧。”
李乾道:“我们捡了一个孩子回来。”
冯海:“……?”
李乾道犹嫌不够一般,将这个孩子的来历又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了一遍。
而冯海也由一开始的震惊逐渐转为困惑,再又紧皱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两个在弃婴塔救了个孩子回来,想收养她?”
李乾道点头:“是这个意思。”
这肯定不是问题,闻钰派虽穷,养个婴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不过……
“你们是在弃婴塔捡的她,”冯海盯着李乾道的眼,“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既然会有弃婴塔,那便说明那边有诸多人弃婴。”
“你们救了这一个,那其他的呢?日后还会有更多人弃婴,你们能保证每个都能救吗?每个孩子你们都要带回门派养吗?”
无疑是不现实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许久才听见李乾道的声音:“那也不能一个也不救吧。”
“肯定不能,”冯海眸色一黯,“那难道还能有其他办法吗?”
“把塔推掉?还是想推动政府下禁令?这都只是治标不治本的。”
观念早就如颗种子种在内心的土壤,成百上千年过去,根系已长成了比参天大树还繁茂,不是砍了树,根就能除净了的。
李乾道沉默半晌,终是没再说出其他来。
道理他都懂,只是仍无法释怀罢了。
冯海叹了口气:“有时候,选择性失明对你,对大家都好。”
“不能这样,”一直保持沉默的灵浔忽而开口,“你也装看不见,他也装看不见,那万一我们出事了,他们也装看不见,怎么办?”
冯海一噎。
李乾道扯了扯他,不欲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灵浔的嘴就跟开了闸的水阀一样,一泄千里。
“今天他们出了事,没有人去管,只会滋生出更加猖獗的压迫氛围。可万一有一天本末倒置了,换到了她们地位上的我们要怎么办?”
“漠视的确重要,可以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可是大家都活在这世上了,谁又能完完全全做到不沾染一丝腥?”
“这种事不能不管。”
此语音落,空气一时沉寂无声。门外雨已停,连“噼啪”的清脆响声也已消弭不见,不留痕迹。
长久的沉默叫人摸不着头脑,灵浔说完才意识到不妥,后知后觉地低下头。
他的心脏咚咚地跳,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把这些话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自己一定是疯了。
偏偏李乾道也没拦他,叫他一直在说。
冯海额前碎发已很长了,掩住了眼眸,叫人看不清神情。
灵浔突然很害怕,怕他一个暴起,骂自己不识时务。
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李乾道,后者却只是捏了捏他的手,向他投去一个“别担心”的眼神。
只此一眼,灵浔如擂鼓般的心跳顿时如山间清泉,平稳下来。
“我知道了,”冯海骤然开口,“你们先出去吧。”
以为是事儿黄了,灵浔有一瞬的挫败。嘴巴刚撅起来,就听见冯海补了一句:“记得去给那个孩子登记一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