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忙跑下山时,李乾道与梦里的自己通了感。
赶到时,李贤真正抬着剑,剑尖指着正抱着一具尸体、满脸除了血便是茫然的李道折。
周遭的气压低得骇人,李乾道只向前走了一步,便觉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涌来,肺几乎要在此刻罢工。
灵浔费力才追上李乾道,他站在对方身后,自然没看见李乾道骤缩的瞳孔和险些咬出血的下唇。
一句“别冲动”尚未出口,后者已冲动地蹿了出去,伸出双臂挡在李贤真的剑尖前——如同幼时李道折一次次护在他身前那样。
“爹!”李乾道能感觉到李贤真剑尖的微颤,知道他终究不舍得下手,才喊出这一声,企图将他拉回“父亲”的身份。
可李贤真丝毫不领情,声音寒若冰霜。
这次不再是叫“吾道”,而是喊了全名:“李道折,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李乾道知道爹在递台阶,偏头急声道:“姐,你认错!认个错就没事了,爹他不会……”
话未说完,便被李道折一声冷笑打断:“帮了那么多人,我竟不知我何错之有。”
李贤真向前一步,一把搡开李乾道,用剑尖挑起尸体身上染血的布料:“这,就是你口中的‘帮’?”
“李道折,你可记得,我早就对你说过,”他将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女人,就不应修道。”
片刻沉默后,是李道折堪称小兽悲鸣的长笑。
她像是患了笑病,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张扬,干脆撕下所有淑女清冷的伪装,放下尸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剑尖。
似已疯魔,她歪着头看向李贤真,一头如瀑黑发半披在面前,宛若恶鬼:“记得,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您老人家都把教诲刻进我名字里了,我又怎么会忘。”
“道折……”她口中喃喃,“儿子叫‘乾道’,女儿则叫‘道折’,多么好的寓意。”
她每向前逼近一分,剑锋便向后退一分。
李乾道想去拉她,却被她一把挥开。两个小鬼飘过来,将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我看你就是歧视女人,歧视我!”她咬着牙,“凭什么?凭我天资与易昇相当,他能修道我不能?凭我从小到大一提修道你就翻脸?凭我自学救人之术,救了这么多女子,你一听与修道相关,就觉得我是错的!”
“我努力了这么多,就是想证明我不比任何男人差!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比一比,看咱们两个谁更强!”
李贤真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不行就是不行!”
“李道折,你以为学了点歪门邪道就能拯救世界?我他妈告诉你,不可能!你看看脚底下这个人,看看你那些所谓的‘女弟子’,哪个不是修道爆体而亡?”
“我理解你想证明自己,可事实就摆在这!你说你变强了、变厉害了,可她们呢?她们都死了!这就是你执着的下场,你难道还没懂吗?”
“这只是意外!”李道折嘴唇哆嗦。尽管事实如此,她仍不愿承认,这些人与她抱着同样的心态死去。
执着,执着,还是执着!
她不甘心平淡过一生,不愿顺着李贤真的要求,偏偏要逆道而行。
什么女人不能修道、做不成大事,都统统见鬼去吧!
她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人也可以比男人厉害。
所以,她才不在意那几人的死亡——这条路上,总有人要牺牲。
在这条路上,她早已执着成魔。
自以为骄傲的自控力,早已被更深的执念替代。
“一个人是意外,那一群人呢?”李贤真质问,“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初心?!”
“那也是拜你所赐!”李道折嘶吼着,几乎要往剑锋上撞,“我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你!”
“你要是一开始就让我修道,我怎么会修诡令道?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离她最近的李乾道突然觉出不对劲——李道折周身的气息已然失衡。
阴阳调和的气场彻底紊乱,一低头便能看见阴阳不调的下场(地上的尸体),李乾道心慌得不能自抑,仿佛最坏的结果已在眼前。
他大喊,想打断二人的对话,让李道折清醒些:“姐!你别说了!”
“你闭嘴!”李道折扔来一张静音符,眼神毒辣,“你现在是最不配说话的人!”
“从小到大,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你能修道,可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渐息,是汹涌泪潮淹没了她的喉咙。
不甘、委屈、愤怒、嫉妒、悲哀……
所有阴暗面疯狂上涌,李道折身上的阴气愈发浓重。
李乾道嘴被封住,四肢不得动弹,只能绝望地看着一切,任由事态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只能祈祷李贤真快些闭嘴,不要再加深错误。
可事与愿违,从未有一事如他所愿。
他看见李贤真眼眶赤红,脖颈青筋暴起,却缓缓放下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