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浔离开后,李乾道在麦田中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才走的。
彼时,他坐得四肢酸麻,强撑着方才勉强站起身。
眼前阵阵发黑,双腿绵软无力,是扶着稻草人才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麦田的。
他鼻腔发酸,伸出手死命揉了揉,却只揉出了泪。
肯定是舍不得的,那可是他喜欢了整整五年的人。
可单靠喜欢又能如何?他照样得放开他。
常言爱是放手,李乾道一直都懂这个道理。
尽管情不愿,可人生就是这样,有太多情非得已。
这一路走得实在太漫长。他本就是被传送到了不认识的地方,找不到回去的路。现在又要拖着坐得酸麻的身体和一颗遍体鳞伤的心。
走到一半,他甚至都不想再走下去了。
身边没有灵浔,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小狐狸,这叫李乾道这个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的人实在难以接受。
好不容易挨到了旅馆,楼下算账的小二闲着,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算盘上的珠子。听见有人进来了,正欲招待,一抬头,却是吃了一惊。
先前李乾道出任务时就常住他们家旅馆,又只要顶尖的包间,他自然对这个熟得很。
当然,还有他身边的那个少年,也是常客。
次次出任务开房间都记在这位主儿头上,以致于傻子都能看出他们两个的关系非同一般。
记得早上时他们还是一起出去的来着,怎么现在自己回来了?还有凌乱的头发,明显被掐出的红痕,失魂落魄的神情。
说实在的,小二从未见过他这么……狼狈。
可毕竟是高级客人,他连忙从柜台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小罐用瓷白小罐装着的药膏,匆忙离开柜台,递过去。
“客人,”他叫住李乾道,又指了指脖颈处:“您这里……”
李乾道站住脚,经他这么一提醒,脖子上那处才开始火辣辣起来,直挠人心肝地麻痒。
可他只是盯着那小药膏看了半晌,后摇了摇头。
“算了,不用,”他客气地冲那人笑笑,“谢谢你。”
那掐痕是灵浔留给他的,有关隐瞒真相的惩罚。
他宁愿让其多留些时日,权当对自己的警示。
警示什么呢?李乾道又不知道了。
兀自上了楼,只剩小二手还举在半空,愣愣地想:
真是一个怪人。
鞋底与台阶相撞的每一声都沉闷至极。李乾道推开屋门进去,反锁之后,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不过一会儿,转头又把锁打开了。
万一灵浔想通了,回来找他呢?
拖沓着身体走到床边,床上被子还没有叠。李乾道总觉得手痒,干脆把被子叠了,又重新铺了遍床单,这才躺了上去。
身体与柔软的床垫紧密贴合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就跟散了架一样,没骨头地瘫成了泥。
脑中一片空白——原以为自己会因为这场分别要死要活,心里头想他想得不行。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又什么都不想了。
一直躺到了肚子发饿,天花板都快被盯出洞来了,他才终于动了动身子,拖沓着下楼吃点儿东西。
这会儿正是饭点儿,楼下人多,嘈杂的人声直吵得李乾道脑仁发疼,像是有人在切他的脑子。
终究是饿战胜了不适。他穿过人流,随手拿了盘餐食,也没具体看是什么,便又上了楼。
屋门一关,世界安静了一半,还有一半因为门不隔音再次传进他的耳朵中,攻击他的耳膜。
略显烦躁地皱了皱眉,他真离门远了些,坐到床边上去,吃刚拿上来的食物。
一低头,盘子里是两块桃酥。
他短暂地盯着那盘桃酥发了会儿呆,便拿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这家的点心口感上佳,李乾道记着及冠礼那日给灵浔打包的那份点心里好像也有桃酥,味道跟这个一样。
可好像太酥了些。李乾道只咬了一口,碎屑便呼啦啦地掉到了床上,弄脏了新铺好的床单。
又愣了会儿,李乾道吃完最后一口,方才开始收拾。
很奇怪。自从灵浔走后,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反应力忽然就变得很慢,就像是有人给他的大脑套上了一层纱,以致于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都模糊而缓慢起来。
就像现在,他不发个半刻钟的呆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啥似的。
终于记起自己要收拾床了,他慢吞吞地起身,看见因为自己长时间的发呆,桃酥碎屑里的油都已经渗进了床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