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话,”他顿了顿,“我……”
可冯海听闻,只是阖眼摇头:“你下不去手的。”
他自小带大的弟子,他当然是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徒弟,是一个赛一个的心软,又是一个赛一个的痴情。
就他对于灵浔的情谊,门派中怕只有灵浔一人看不出了。
果不其然,他看见李乾道偏了偏头,俨然心虚的样子。
“为什么,”李乾道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杀他?是怕他日后报复您么?”这自然是答案。冯海只言四字:“斩草除根。”
是了,他杀了灵浔的爹,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要担心着,担心事情暴露,担心会遭到报复。担心得多了,自然会想早日斩断忧思,以防后顾之忧。
李乾道静静地立着,隐于黑暗之中,只有一双眸子在闪着点亮光,好似一只黑豹,在夜中沉默着注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必须死么?”他问。
冯海没说话,算得上默许。
李乾道点点头:“那让我再去见一次姐姐吧。”
惊异于他的态度,冯海揉了揉倦怠的双目,终是同意了。
他能理解李乾道现在的心境,想着或许他去见一眼李悯尘,能坚定一下当掌门的决心。
李悯尘并不在狱中。许是因为李贤真和李乾道的这份关系,她被特许离开了地牢,送到了赵咏冬的药馆修养。
赵咏冬的药馆无论春夏秋冬都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李乾道去时,只有夏秋春一个人在忙忙碌碌。
“哎,小夏,你师父呢?”冯海与他寒暄。
夏秋春正在拿着小秤量草药,头都没抬一下,十分不给面子:
“师父出门采购去了。”
整个门派中,就属赵咏冬最不怕冯海,连带着他的徒弟也是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哦,”冯海摆摆手,“那没事了。我带你李师兄去看一眼他姐……”
“掌门留步,”夏秋春配好了药,将草药在纸包中一裹,裹成一个个的小方块,“师父说了,先不能叫您进去。”
又不叫我进。冯海想,自己身上怕不是有什么东西克病人,怎么谁病了都不叫他进去看。
但他还是依言在门口停了步,冲李乾道歉意一笑:
“那自己去见她吧。”
进了里屋,李乾道一眼便瞧见了卧在床上的李悯尘。
李悯尘虽是盖好了被子卧在床上的,却是丝毫没有睡意,眼神涣散落不到实处去,门开时也没有聚焦。
李乾道蹑手蹑脚地将身后的门关上,向她走了过去。
“姐,姐?”他蹲下,尽量做到目光与李悯尘齐平。他原本想伸手去碰一碰她,许是怯于许久未见,亦或怕碰到她的伤口,那指尖抬了又抬,最后悬在空中,又落了下去。
可终究是没有回应。李悯尘仍在发呆,没有将眼神收回来。
“她失声了。”夏秋春推开门进来,“自她自杀那天起,就一直这样了。”
他手中还托着碗汤药,褐色的,一闻便是酸苦,叫人一点喝下去的欲望都没有。
夏秋春端着碗,用小勺搅和着药液,一点点吹凉后才送入李悯尘的口中,叫她慢慢喝下去。
“师父怀疑是心病。长期的独处和幽闭通常会导致这种情况,更何况是她这种原本心中就有郁结的。”
李乾道哽了一下:“是我对不起她……”
“不然,”夏秋春开口,“该对如今局面道歉的另有其人。”
知道他这是在安慰,可李乾道却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仍是对于目前一切深感愧疚,仿佛他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目前摆在他面前的两个选择,他在刚看见李悯尘那一刻便已做下。血浓于水,如今又浓于殷情。
他想好了。
走出屋门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冯海,正在发着呆地揪着夏秋春刚包好的药包。
那是一包用来补身子的药。江氏生前,冯海每日都要来咏冬这儿取一包,拿来煎给她喝。
一切都恍如隔世,明明才过去了半个月。
“师父。”李乾道打破了他的回忆,“我们回去吧。”
看他那宛若浑身都褪了层皮的样子,冯海便知是成了。
“想通了?”他问。
“嗯。”李乾道应声,“灵浔,我会想办法的。”
而这一次,冯海没再质疑他是否会心软,而是重重点了点头,拍上了他的肩。
掌门之位,他是要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