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心中恐惧,左手压在胸前,企图安抚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
她该怎么办?
难道什么都做不了么?只能任人摆布?
双腿灌了铅一样重,迈不出步子。
这时,裴壑从后面走来,站在她身后,道了一声:“明姑娘,站着作甚,夫人不是在等你吗?”
这一声将她从惶恐中拉出来,他像是一座靠山,无形挡住她与悬崖的一线之隔。她回头看去,裴壑古井无波的眸子既稳了她的心神,又透出一阵沉默的支持。她不再看贺昌兴,径自擦肩而过,走向会客厅。
贺昌兴看向裴壑,他不认识他,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压力,仿佛强逼着他低头跪拜。贺昌兴冷哼一声,反正明如光的把柄在他手里,她跑不了,来日方长,可脚下却急促地离开了,像是在躲避什么。
明府并不止这一处厅堂用作会客,此处是没那么正式的,规模小些的,但摆设依旧精致讲究,虽不欲张扬,却不辞扬州首富之名。
仆人为沈秋兰换上一盏新茶,她借着端起茶盏,视线扫过低眉顺眼的明如光、喜怒难辨的裴壑。
方才在裴壑处因为人多口杂,她没有细问昨晚的经过。今天贺昌兴来了,说自己考上举子,被京城的士族姑娘相中,加上他听说明如光身体有损,只好来退婚。
看他十分笃定,看来雇工的事与他脱不了干系,好大的胆!竟敢把手伸进明府里来!沈秋兰一阵恼怒,但转念一想,女儿那边……她心中一叹,女儿素来省心内向,锯嘴葫芦似的,想必什么都不会说。
只怕她真的喜欢贺昌兴,不愿退婚。
分明是丝绸软垫,明如光坐在下首,却像坐在针毡上,望向母亲的眼神中有动摇和不安。
沈秋兰不打算兜圈子,直接道:“贺昌兴想与你退婚。”
明如光的视线转向一边,不敢看母亲,声音小了些,“那就退了吧。”
沈秋兰放下茶盏,碟子磕在楠木桌子上,清脆一声响,惊了她一跳。“别人要退便退,根本没把你、把明家放在眼里。你性子太软,该学着硬一些。”她想听的是女儿自己的想法,而不是长辈说什么就是什么。
明如光不知如何回答,摸不准母亲的心思,只好道:“全凭母亲做主。”
“我问你,你自己是想退还是不想?”
明如光抬起头,母亲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对这门亲事满意还是不满。
正欲多揣测一会儿,又听见母亲催促:“我问的是你的意思。”
这门亲事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明家是扬州首富,但商贾是最低一等的行当,就算明如光的父亲买了个小官,也依然受人诟病,常被人取笑为“铜臭郎”。贺昌兴是寒门学子,未来可能入仕,家族正想借着她的婚事,将名望往上提提。爹娘之命媒妁之言,该遵守的还是要遵守。
可他手段太下作,她心中对此人行事非常鄙夷,为了名正言顺地退婚,竟要害她身败名裂!若不是裴壑配合,恐怕要拉去祠堂削发,她甚至听说有的姑娘失了贞洁,会被家族秘密处死。联想到日后嫁过去的光景,更是一阵胆寒。
“如光。”母亲唤了一声,往日极少叫她大名,语气中带着叹息,“若你喜欢贺昌兴,娘也有办法让你正大光明嫁给他。”
明如光心里猛地一弹,不,不要,与其跟那种人共度一生,倒不如……
她被问得急了,像一只急得跳起来的兔子,只好梗着脖子,指向坐在最靠近门外的裴壑一咬牙:“女,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求阿娘成全!”
她努力让自己的话看起来可信些,又对裴壑道:“裴郎君,我们早就相识的,是不是?”她拼命朝他使眼色,希望他配合一下,不说别的,至少把婚退了!
裴壑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对手里茶杯的兴趣仿佛比明如光更大。
尴尬的沉默。
明如光的心一沉到底,心里长叹一口气,别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是丢了这门亲事,以后再也嫁不出去,家里会怎么看她呢?
难道真的只能给贺昌兴做妾了么?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头低得更下了,恨不得要埋进地下。
此时裴壑理理衣摆站起身,朝沈秋兰作揖,似乎有话要说。
明如光的眼睛亮了,难道说他要帮忙么……
谁知却听见他道:“在下有要事在身,尚不能久坐,先告退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眼都未多看。
留下她一个人干瞪眼。
明如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抓了抓衣袖,勉强定神道:“他,他准是不好意思了。”跟他发生过什么决不能告诉娘,事情会变得更复杂,只怕没法收场。
沈秋兰也叹了口气,不管这两人如何,有一点是明确的,女儿不想嫁给贺昌兴,那就好办了。
她假装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复杂氛围,点头道:“也罢,那你们就再熟悉熟悉,退婚的事我同你爹商量后便处理了。回房中歇着吧。”她招来婆子,“大姑今日在府么,我想同她喝会茶。”
见状,明如光行礼告退。
从会客堂出来,她想了想,从厨房拿了些点心,去往裴壑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