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坐上马车,今天在街上的事肯定会被汇报给家里人知道,但愿不要惹他们担心。小梅把药包抱在怀里,眼泪汪汪的,可见贺昌兴那一推是受了惊吓。
“他没弄伤你吧?”小梅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父亲某次外出看到穷苦人家卖女儿带回来的。她摸着小梅的头,“小梅聪明伶俐,办事麻利,但也有胆小的时候呢。”
“不是的!”小梅瞪着眼抬头,愤怒透过眼泪冒出来,“我只是在生气,为什么世上有这么坏的人!还好退婚了,不然多可怕呀!”
明如光的手一顿,是啊,多可怕啊。如果没有裴壑……她又忍不住想起这个名字,好几次都是他出手相助,如果没有遇见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虽然嘴上冷冰冰的,但阿娘教过她,观察一个人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语言是最容易矫饰的,只有行为才能反映他的目的。因为只有亲自动手做事,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回府后,她把药包给了府中的医生,吩咐道:“若是有受罚的下人再来求药,给他们用这个就好。”她想对别人好,却并不需要别人知道。
老医生捋着胡子,解开药包看了看,府中储备只有最好的和最次的药材,如人的地位一样等级分明,明如光买的则是市面上常用的品质。既不逾矩,也恰到好处。
她了解药材,也了解外面的世界,老医生顿时对她产生几分欣赏。
又听见她问:“容小女子请教,寒毒是什么?”
他本不欲多言,他是太医院退下来的医生,蝇营狗苟见得多了,这“寒毒”则是极刁钻极难祛除的歪门邪道,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知道这个?
见她言行大方,没有扭捏,他斟酌了才道:“这寒毒吧,多是烈毒引发的后遗症。常见于春///药,因为药性炽热,反噬入体,导致经脉凝寒,阴阳失衡,寒气侵心。”
明如光一愣,原来他替她解毒竟受了这么重的反噬……看来那晚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简单。可惜自己当时失去意识,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难道他一直冷淡,是怕她以为他会挟恩图报么?
毕竟他就是贺昌兴洋洋得意的那个秘密的亲历者。
自己好像欠了一个很大的人情。
谢过医生后,她立马前往库房,要走了一根二十年人参。掐着时间,裴壑若不坐马车,此时应该刚好到临渊居。
夏天的野草长得快,几天没来,临渊居的杂草都到脚踝了。明府的仆役绝不可能怠慢至此,唯一的可能是裴壑不许别人来。
明如光穿过小院,叩叩门没回应,却透过破口的窗户纸看到裴壑躺在地上。她心里一惊,急忙推开门,上前查看。
他趴倒在地上,身体僵硬,如一块寒冰。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却红得像蜡烛,他紧闭着眼,一丝头发因为冷汗粘在高挺的鼻梁上,与平时的冷傲相反,此时脆弱得好像随时要离开。果然是寒毒发作了,她几次想扶起来却太重,直不起身子。
没办法,她只好叫小梅帮忙,你搬胳膊我搬腿,连拖带拽拉上床。
明如光找到他带回来的药,小梅拿去厨房煎了。等药的时候,明如光给他盖上被褥,怕他不够,从床边的八角柜里又拿了两条,盖得严严实实。
她守着他,寸步不敢离开。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慢慢醒了,看到又是明如光,而自己又正好是虚弱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烦了。
怎么老是她!
他本想发怒,抬手指门让明如光滚出去,却发现身上裹得像个茧子,根本抽不出手。
裴壑:……
好吧,手脚虽然被封印住了,但他还有嘴巴可以说话,一张口就很难听:“谁让你多事?难道天底下就剩我一个男人了,你要这样上赶着来?”
小梅刚好端着药出来,听见这话不乐意了,“郎君,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裴壑还想说话,却被明如光一勺接一勺地灌药,那些难听话全都跟着苦药流进肚子,本想摔碗叫她滚,暖融融的药却默不作声地温了肠胃,化去一身苦寒。
他瞪着她,她像是没瞧见一样,手上不停。
“感觉好点了吗?”明如光垂下睫毛看他,一绺长发从耳后跑出,垂在脸侧。她的神情极温柔,眸子里含着一汪春水,如海棠初绽,漫天花瓣从面前拂过。
她既然能找到药,也懂得怎么煎,看来是知道寒毒的事了。喝完了药,他脸一偏,表现出十分的拒绝:“这伤跟你没关系,是我的旧伤。”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饱含着关切,“阁下救我数次,小女子又岂能见危难而不救?”
裴壑上下扫她一眼,颇瞧不起的样子,又扭过去冲着墙,“难怪谁都能来欺负你。”他指的是今天发生的事,要是她扭头就走,或者当街报官,还会落到要自证的下场吗?
明如光被刺了一下,笑容苦涩了几分,他说话可真是一针见血。
这句话戳到了她的伤口,难道对人好也有错么?她不求回报,也未想到结局是被人欺凌。
她放下碗,呼出一口气,有些失落,“既然裴郎君好了,那我也该告退了。”
裴壑没有理她,直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他才慢慢坐起来。
那一层又一层的被子可真重啊,他明明习惯了单薄寒冷的衣衫,温暖,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她那温吞心软的性子,真叫人心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