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万万不该说的话,伤了绝不想伤害的人。
明如光轻轻拍她后背,低声安慰道:“我都听见了,昨天的事也不全是你的错。婚期在即,大家有些心急上火是很正常的。再说,牙齿有时还咬了舌头呢。”
明如青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她知道自己昨天说了什么,有多么伤人。此时得知真相不过是一场误会,更加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明如光见她的情绪还未好转,叫人送来一壶底下带炉子的沉香水,慢慢煎慢慢喝。明如青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从明如青的小篮子里挑出几件绣品,穿了线,把针脚稀疏的地方重新补齐。
她没有碰枕头手帕之类的重要东西,那将来都是他们夫妻俩的贴身物事,而是挑了不算重要的屏风套之类。
沉香熟水香气四溢,入口有种木质香的醇厚,令人安神,回味略甘,口舌生香。
明如青接过温暖的沉香水,双手捧着,只觉得暖融融的,心里的恐惧愧疚落入安全的怀抱。眼睛哭了太久干涩,被水蒸气一润,没那么难受了。
她沙哑地开口:“如光……我是不是办了件很糟的事?”
明如光也不避讳,点头,“是有点糟。伯母那么好面子,现在可要伤心好久了。”
明如青低下头,“都怪我。要是我早点想清楚就好了。”她看向明如光,“其实,我并非是对孙郎有意见。而是,而是……舍不得家里,不想去陌生的地方。”
明如青重重叹了口气,“我一想到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一年跟母亲也见不了几次,心里就堵得难受。”
“于是我昨天就去找她说话,可母亲没有半分舍不得的样子,还说终于了了一桩事,就像巴不得我走一样。就忍不住跟她起了口角,说重话刺激她,想看她在意我的样子。”
“最后……最后你也知道了。”
明如光给她喝空的茶杯里再续上一杯水,氤氲的热气之间,她的表情很安静,像是一树柔软的柳条,轻柔地垂下视线,她一语未发,只是在耐心地倾听。
明如青抽抽搭搭地说完,末了,她抬起眼去看明如光,眼睛里还蓄着没落下的泪,“我对母亲说了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她会不会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她深知母亲有多喜欢阿耶,对这种事完全无能为力,只能捂着耳朵当做不知道,如今却被她捅破窗户纸。
明如光故作轻松地一笑,注视了一会儿,直到明如青不再颤抖,才道:“没关系的,只要你向她真心实意的道歉,伯母一定会原谅你的。”
“可是……”
明如光竖起一根手指,止在明如青的唇上,“别可是了,做了才知道。”
她从袖中取出发簪,插在明如青的发髻上,“这是孙郎托我给你的,他说在能见面之前,就由它代替他陪着你。这样一想,是不是有力气多了?”
明如青坐到铜镜前,看到发间的花朵,破涕为笑。
“还有一样,我本打算大婚那天再拿出来,但是现在似乎最合适。”
那是一套镶碧玺的金臂钏,看样式似乎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明如光一边给她戴上,一边解释道:“这是伯父伯母还在相看时,伯父想送给伯母的礼物,那时候明府便已开始经商,迎来送往之间常有些好东西。”
“伯父从库房里偷出来给伯母看过,据说爱不释手呢。但是后来被姑母横刀夺爱,向父母撒娇要走了。”
“这……”明如青一时语塞,想不到长辈们还有这样的往事。而姑母会做这种事倒也不奇怪,她现在有时候还这样呢。
“可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明如光解释:“昨晚的事姑母也知道了,她说不来体恤的话,只给了我这个,说是送你的礼物。我想,这也算是她的一点不可说的心意。”昨晚找了沈秋兰,明如光又找明鸾商量,本以为会被打发走,没想到拿到了臂钏,还听了一段往事。
明如青摸着臂钏上的宝石,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忽然懂了当时还是少女的明鸾的心思。
两名少女隔着时间相望,共鸣,虽然脉脉不得语,但却得到了力量。
明如青心里轻松了不少,抬起手晃晃臂钏,发出一阵叮叮当当。虽然笑得有些僵硬,但还是笑出来了:“我知道了,我会戴着它去见母亲。只要看了这个,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明如光未曾相送,只是坐在原处,悠悠品味着最后一杯沉香水。
芳香醇厚,得其所哉。
明鸾那句对伯母说不出口的话也是明如光想对明如青说的——除了丈夫以外,我们也是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