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柯林特不该相信一个声名狼藉的陌生领主,但是他从玛丽安那里买到了对于愚人领主赌局诚信的认证。
也就是说,只要柯林特赢了赌局,那么梅菲就能拥有不可能拿到的派遣书了。
如果他输了,那会是什么结局?
柯林特抬头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等着他动手抽牌的雅格。
但柯林特没有像其他期待赌局展开的人那样迫不及待,他放在椅子扶手的手握紧了拳。
柯林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是,绝对不要变成一个赌徒。
那会让人失去所有的美好品质与人格。
那种形象已经布朗家展现过,也在柯林特心里留下最深的刻痕,他潜意识排斥这种行为,潜意识厌恶自己的形象和父亲重叠。
雅格误解了柯林特的为难,以为他是因为有希望赢而太过激动。
“我其实希望这样,我也用一些你觉得很难但是有利于我的事情来押注,倘若我赢了,你就要给我画十幅画像,大小和你在走廊里看到的画像一样,这样你才能离开。”
柯林特回想着那些古董画的大小,一幅画差不多就要花去他至少一个整月的时间。
十个月。
他无法赶回去给梅菲过生日了。
柯林特不觉得十幅画对他来说是麻烦事,他觉得自己要押上赌桌的是梅菲对自己迟迟不回去的忧心。
柯林特的时间牵扯到的都是梅菲,这才让他更加犹豫。
来到这里的那一天,柯林特就已经清楚了这里无法投递去往莫林斯的信。
原因还是雅格,因为他很久不管领地的事情,另外两位大领主也不好插手,柯林特尝试过利用巫师的关系联系。
但就算是之前有信件能送往都城高克,但那通路就像高克的巫师协会会长一样,被整个都城排斥在门外。
都城的协会长据柯林特买来的消息中描述,现在也隐居在这个几乎被森林吞没的小镇。
但是玛丽安不卖那位大女巫的消息。
这让柯林特怀疑那位大女巫是玛丽安的好友,恐怕不是女巫,而是在这里生活的领主。
“您能联系上莫林斯吗?”柯林特又为自己的处境拉扯着价格。
“不能,坦白说,您要的派遣书难度就在联系巫师协会上,那可不是简单的事情,有特殊能力的人总想着多给自己特权,那就是贪婪,我无意敲打您,但我现在完全不想管那些事,我.......”
雅格说着停顿了一下,歪着头敲敲自己漂亮的脑袋,他柔顺的黑发像是雾气一样飘动。
“我早该腐朽了。”雅格接着说。
“我清楚这一点,也清楚你们的国王和大臣们想要的是什么,你很幸运,因为你们的好多国王求了很多人,也没打动我设下这样的赌局,我允许你贪婪一些。”雅格看着表情凝重的柯林特,又像是自写招牌一样说了一些话。
“倘若你后悔了,那么就按照我最初开的价钱。”雅格没有强迫他干什么。
显然这个年轻人并不擅长这个,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和自己讨价还价。
雅格以为沉默的柯林特在计算得失。
但柯林特正在心里祈求,祈求梅菲能原谅他。
“我有赢的几率吗?”柯林特最后问了一句。
“有,两成。”雅格又笑得灿烂了一些。
“因为那画里有东西能打动我,原本你应该赢的,但是我需要那能打动我的东西。”
柯林特听完雅格的讲述,知道擅长设赌局的领主有着极大的耐心来和自己博弈。
这个赌局并不公平,但是双方的能力的悬殊,让柯林特两成的赢率都显得很高。
人为什么会成为赌徒,柯林特原本并不清楚,他自信自己永远不会在牌桌上押上砝码,他自信自己永远能够看透那巨大诱惑之后的风险。
柯林特看向眼前规整的牌桌,那并不奢华,但是有多少比金钱代价大得多的东西放在上面,谁都不知道。
他透过牌桌看向了对面,那里好像突然从顶上照下一束灯光,扭曲了眼前那个模糊人影脸上的纹路。
那不是雅格,那是眼里布满血丝的普勒斯。
那是他的父亲。
柯林特看着那双眼睛,布朗这个姓氏带给他的压力让他呼吸急促起来,他心里那片柔软到发了芽的愧疚催生着他对于普勒斯的厌恶。
婚姻是母亲无法反抗的豪赌。
柯林特不知道自己究竟从父母身上得到了什么,但是这一刻他的呼吸和二十多年前独自生产的里格娜齐同频。
这份同频,来自于里格娜齐那份被糟蹋了的纯真的善良,和独自一人时不能软弱的骄傲。
柯林特知道普勒斯对妈妈做了什么,他早就清楚自己被波及的那份厌恶来自何处。
柯林特从来没想象过自己会拥有什么样的母爱。
但他却这样下意识把自己和妈妈划到了同一阵营。
金钱没法冲淡他的愧疚,因为普勒斯的症结不在赌桌上的金钱上,柯林特与里格娜齐伯爵之间的纠缠也无关金钱。
值得柯林特押上赌注的,也从来不会是金钱。
柯林特的眼睛看着眼前面容扭曲的赌徒,眼睛慢慢发酸,在下一次眨眼的时候,眼里的雾气重新凝结了眼前的人。
“妈妈?”柯林特下意识这样称呼。
耐心等待的雅格停住了摇晃酒杯的手,他看向眼睛泛白的柯林特,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和什么思想搏斗。
那是柯林特自己一部分内心的外显,雅格有些好奇了。
因为柯林特的状态似乎是一种,真的在和其他人博弈,也许是来自于很久之前的灵魂碎片。
又或许是柯林特自己都没想过但是又放不下的事情。
里格娜齐的人影也被头顶的光束照射着,但是她现在的样子不再是那样打碎尊严的假惺惺。
她是那样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的样子,但是没有那样像是石头一样的冷硬态度。
里格娜齐带着似乎和布朗家格格不入的温柔笑意,一句话也没说,就像她出现时那样,像美好的云雾一样拉起儿子的手。
那掌心不像云雾那样冰冷,温暖地随着里格娜齐的人像慢慢消失。
柯林特眼泪落下的那一秒,他预料到的一个人影突然在半空扑进他怀里,她的手臂紧紧揽住他。
拥抱随着梅菲的裙摆落下。
“别做。”梅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肩膀的衣服接住了柯林特的眼泪。
柯林特的呼吸在此刻平稳,眼里的白色一瞬间就褪去。
“决定好了?”雅格笑着用手指弹了一下酒杯。
“决定好了。”柯林特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九张牌。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失联。
柯林特伸手抽了一张牌。
他并不知道,这位领主在心里对于那个人的感情,比柯林特内心的博弈还要隐秘。
柯林特有渴望换到的东西。
雅格也有渴望哪怕是从画像中见到的人。
上帝的天平偏向了曾经侍奉过他的人。
“愿赌服输。”柯林特握紧了拳头。
“我不经常在这,但是你可以从那扇门过来,右侧走廊会准备好最优质的画材。”雅格不在多说什么。
他放下了酒杯,看上去比刚才热情的样子轻松一些。
柯林特还没问出有关画像的要求,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酒馆正中心,手心粘着那个装有人物样子的瓷盒。
他的脚边还有一个结实漂亮的皮箱。
柯林特甩甩手,才能把盒子塞在口袋里,他完全没看酒馆座椅上正惊奇地看着他的那些人
他拎着脚边的箱子去了吧台,然后安静地把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金币都倒在了一张托盘里摆好,干脆地推给了在柜台后擦杯子的玛丽安。
“我无论如何都要往莫林斯寄上一封信。”他看上去还算平静。
“莫林斯的巫师协会不认我的印记,我只能在旅行的时候再次到那,但是那只能是十几年后了。”玛丽安没有抬头,希望从她这里换到东西的人有太多。
她也不再会为他人的情感焦急。
况且她说的是真的,雅格属地的巫师协会运转的不算太好,但好歹能坚持下去。
但是雅格与他们的断联,让玛丽安也看到了一些隐藏在城市暗流中的肮脏。
好在没有巫师能用的了除了移动纸张之外的任何魔法,有了偶尔去巡视的玛丽安,那些领主们也不会倒霉地去那些地方寻衅。
“等等,雅格和你做了赌局?”玛丽安抬头,她被黑布条遮盖住的眼睛明显地打量了一下柯林特。
“没错,是我输了。”柯林特冷淡的声音引起了一些嘲笑。
果然是自不量力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从领主那里赢得为领主画画的权利呢。
柯林特长得高,周围没有人有自信能够拍到他的肩膀,然后带着怜悯的嘲弄告诉他。
他还要磨练。
柯林特的冷淡也让那些人不太敢上前。
柯林特这才像是认命了一样低头,认真收着金币,他已经决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无论如何都要快点把那些画画完。
柯林特还留了一个金币。
“他说要我画十幅画才能离开,但是我现在无法联系上我的妻子,我想知道是否有除递送信件外的其他方式?”
柯林特很有礼貌地问着。
玛丽安最近收了柯林特不少钱,但他只是问了一些她也不太清楚的事情,甚至是几乎算得上是重复的问题。
玛丽安把金币推回去。
“既然你能接触到雅格,也许能让他帮你。”
“谢谢您。”柯林特并没有收起金币,只是急匆匆地拎起一整皮箱画材往酒馆外走,他要往住处赶。
也照旧没有管周围一片死寂地盯着他看的那些人。
玛丽安在他出门的时候微微抬头。
这不是因为想去掰扯那一枚金币,而是她敏锐的视力看到了一些其他东西。
柯林特来这里时,身上带有的是莫林斯巫师协会的生命印记,那原本已经被自然魔力侵蚀掉一部分,但还算有效。
玛丽安误会了那个印记的用途。
现在那个印记似乎被雅格城堡的屏障清掉了。
抵抗自然魔力的影响,还没有什么魔法或者宝物能比得过她的枫红宝石。
那印记似乎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