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卡罗拉抱着画本扑倒妈妈怀里的时候，埃莉萨又是一把给丈夫推开，把小女儿抱在膝头坐下。
卡罗拉一边给妈妈讲着自己刚学来的花名，一边时不时仰头看妈妈的神情。
德里科转身看着二女儿认真钩针的样子，还是又贴回妻子。
他分不清那些花，但是他就爱听妻子时不时给他讲一句那些花的特性。
“柯林特快过生日了吧？”埃莉萨从画本上抬头看了一眼和梅菲说着什么的柯林特。
“嗯，十一月一日，之前会和祖父一起吃顿饭，没什么特别的，他也不送什么礼物，您不用太费心。”柯林特扶着差不多趴在他怀里的梅菲，抬头带着浅笑。
“到时候请你们都来鸢尾花宅邸吃顿饭，正好也展示一下麦克雷的本领，也能知道我雇佣他是有充分理由的，您也能看那些画了，只是有些是小时候画的，您还是不要嘲笑我才好。”
柯林特发出了邀请，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写那么正式的请帖了。
梅菲听他说话，想到那时她看到第一次看到柯林特从小到大的画像的时候，又抬头看向温柔笑着的柯林特。
她有些恍惚地回忆起那些画像中柯林特无论摆出什么造型都不苟言笑的样子。
画像的人肯定是他祖父找来的，柯林特只管摆出自己最放松的样子，在同样有些寡言的祖父面前，他不会因为维持冷淡的神情而被责备。
梅菲现在才回味过来，他那时就是最真实表现给她的样子了。
他第一次看到柯芬的时候，笑得很得体。
但那时他说，这样调动起来的笑容是很累的，那时他好像和自己并不熟悉，接待她的朋友和他在外戴着面具社交好像没有区别。
但现在他好像越来越爱笑了？
梅菲趴在柯林特腿上，看着自家熟悉的地毯和她小时候调皮画了画的桌脚。
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发酸的猜测。
“好啊！听梅菲说他之前可是跟着一位名厨学习的。”埃莉萨点点头，又放松地把腿搭在了德里科腿上，“大画家的前期作品，可更少见了。”
“嗯，但是他比较憨厚，也不喜欢在餐厅里工作，我倒是很幸运用一份普通厨师的工钱请到他呢。”柯林特又和埃莉萨闲聊两句。
其实柯林特开的工钱已经差不多够一个餐厅的主厨了，麦克雷也不安心有时候那么清闲，也会做一些其他事。
因为梅菲之前帮过小猫的事，麦克雷也坚持跟着搬到这里来。
他低头看向梅菲的头顶，脸上的笑容慢慢降下去，安静时就显得冷淡的态度慢慢逸散开来，其他人也不觉得有什么。
柯林特发现妻子安静了一会，以为她是困了，只伸手摸摸她的鬓角。
去年他是在终于收整好的蓝旗剧场的屋子里度过了他的上一个生日。
那时他只是坐在屋脚的地毯上盘着腿看着窗外似乎很是安静的森林。
他想象着倘若自己在家，梅菲会愿意怎么给他庆祝？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想想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只要想到梅菲会给他庆祝，就已经足够他欣喜了。
“那好呀，不过这两天我应该需要梅菲帮我整理一下文件，这件事只有她能做。”
埃莉萨还带着笑，漂亮的眼睛轻轻转了一下。
“感觉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也不用去收拾那个屋子了？”埃莉萨又问了一句。
正悄悄扣紧柯林特手指的梅菲点点点头，还精神的样子让柯林特察觉到不对劲。
梅菲知道柯芬不会对妈妈说什么的，但妈妈似乎乐此不疲地吓唬她。
饭后的时间过得很快，休息时偶尔起来的两句闲聊让舒服的氛围照旧持续到了柯林特离开的时候。
梅菲也及时从他腿上起来，慢慢伸了个懒腰。
“时间差不多了。”柯林特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外套，梅菲照旧去门口送他离开。
“你想要什么礼物？”梅菲在门口抱住了丈夫的胳膊，还是又问了一句。
柯林特认真思索了一圈，眼神突然定在了梅菲的脸上，现在提那种事，梅菲估计二话不说就开门把他推出去了。
“不知道。”柯林特也确实没想过自己会收到什么能称为是礼物的礼物。
“你给我什么我都觉得很开心，一个拥抱都行。”柯林特说着就张开了手。
“那我再想想。”梅菲伸手撞进他怀里，听到客厅的桌椅动静之后她才有些不舍地抬头。
她又踮脚在他唇上轻吻一口，转身要开门的时候就被柯林特拉住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吗。”柯林特小声问了一句。
梅菲看着面前的门把手，做了好大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
“这样笑会觉得累吗？”梅菲转身又抱进他怀里。
“不觉得。”柯林特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你我才知道笑是那样温暖的感觉。”
她在他身边，他就自然而然地开心起来，她在他身边，他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那样温暖的客厅。
温暖到外面的寒风一点都吹不进来。
柯林特原来以为自己已经从祖父那里，从社会那里学完了人情冷暖，他并不是因此自负，而是开始就对社会带着防备。
出生就带着被抛弃的烙印的孩子，不愿打开惨白又无趣的心理大门，是所有圣徒都会理解的情有可原。
但梅菲好像从不在他的防备之内，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就记得那个顶好的小姑娘照顾了受伤的祖父，也许是梅菲傻乎乎地要在两人正式见面第一天去扫墓，也许是那偶然的一朵桔梗。
也许就是没有理由。
梅菲心里的疑虑因为他快乐的话消散，她在他怀里点点头。
她没说自己最近会做一个梦，梦到她一醒来，走到的还是空荡荡只有她自己和那些画的房子。
离别太过深刻，更何况是对于一个并不是天生就很乐观的人，她很爱笑，因为家里有很多让她感到幸福的事情。
那促成了她后天的乐观，那让她度过每一个在做女巫时遇到的非难，她不会轻易把一件事放在心上。
她把真挚的感情看得最重。
所以妈妈清楚她不能看到那封有关婚约的信。
所以柯林特一直觉得他仍旧要努力慢慢弥合她心里裂开了一大块的地方。
从小就聪明的孩子，会早早地思索本来不该她思索的事情，她早早地决定了自己的终身事业，婚姻或是恋爱就变成了那笔直坚硬的线外的细枝末节。
梅菲一直承认她当时只觉得这婚姻是为了那她认为很沉重的约定，她承认她爱他，但是一直挣扎着不肯承认她根本没做和他分开的准备。
她也一直觉得，只要自己笑得够多够快，就能把所有难过的事情落在脑后，可心里的伤口愈合的时候，也把她拉近了多思的漩涡之中。
他笑得累吗？
柯林特伸手摸上她的后脑勺，又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屋里是如梦似幻一般的温暖，他其实不想这样独自一人行走在已经吹起寒风的街道。
但是梅菲在他心里点了一根最温暖的蜡烛。
他确认了梅菲能靠练习来获得派遣书，他以后再也不会像去蓝旗镇那样和她分开。
“我想旧日了。”梅菲说着，她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温热的眼泪渗进柯林特的前襟。
她不敢给柯林特设立墓碑，但是从她终于肯放开旧日垂落的手之后，她还是带着眼泪一件一件地完成旧日下葬的事情。
那位中年时像被驱赶似的来到莫林斯的厉害女巫，最后的遗愿就是和辜枥女巫并排葬在一起。
那里在春天会开漂亮的花。
梅菲和柯林特在上个周天已经在旧日的墓前献了花，买对面的离世总是更深刻，旧日是旧时代战乱的受害者，就像梅菲的父母一样。
当从混乱中幸运又奇迹般地来到莫林斯之后，旧日的魔药才能和她并不明显的一只耳朵的失聪，都揭示了她成为下一任莫林斯巫师协会会长的可能。
但是潜心研究的旧日在人际关系上碰到了坚硬的墙壁，巫师协会更深层与贵族们的牵扯让旧日最诚挚的信条受了损伤。
会魔法的人更需要为负责区域内的人们负责，而不是研究什么魔法能让国王的发动的战争更快获胜。
也不是研究家族徽章如何排列以及在浩如烟海的书里为某个人找到最古老的贵族血脉。
但是莫林斯的巫师协会乃至整个国家的巫师协会都没法和领主联系上，哪怕领主像是神明一样根本不管区域的纷争，这是对于愚人领主来说的。
愚人领主没有成为所有人的国王的欲/.望。
但他之前却能管管巫师协会的运行与保护，那还是大女巫安妮主动和他做的协议，愚人领主的名声坏了太久，但在任何安妮女巫留下的手记中，她都将愚人领主描绘为一个很让人亲近但是受了伤的人。
安妮女巫在灿烂的生命中，写过很多愚人领主和一个小领主的爱情故事，在她将一个古老的契约魔咒重新命名为弗琴尔之后，这个故事也慢慢变成了愚人领主复杂形象的一面。
很多人认为这是安妮想要在人们心中扭转领主坏形象做的努力。
人们不相信会有一个小领主和愚人相爱过。
旧日和梅菲相信那是真的，而且她们从辜枥那里听了更奇妙又不真实的有关那个小领主的故事。
梅菲站在旧日墓碑前的时候，就总能想到她趴在旧日膝头，听着靠在旧日肩上的辜枥讲着游历的故事。
梅菲对蛇灵和领主战争的故事很感兴趣，即使辜枥的描述像是学术文章，而已经长出皱纹和白发的旧日，似乎只对头发同样花白的辜枥感兴趣。
旧日和辜枥的墓碑紧挨在一起，梅菲还给辜枥带了花。
梅菲多希望旧日的离去只是一场梦。
柯林特听着她诉说想念的话，即使她的眼泪不足够穿透冬衣，他也在站在她心里的时候，清楚了她眼泪的来处和去处。
往日他因为梅菲眼泪慌张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现在的心口还有些抽痛，伸手又抚上了梅菲的后脑勺。
毛茸茸的长发脑袋安安静静地在他手心待着。
过了好久，梅菲才抽了下鼻子抬头，眼只是红红的，但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柯林特口袋里抽出了手帕，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鼻涕。”梅菲垂眼看了下自己一直趴着的地方，又抿嘴笑了一下才继续捂着鼻子抬眼。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家了。”柯林特轻笑一声，他弯腰过去轻轻在梅菲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我随时都能陪你去看她，我还想听你讲旧日的故事。”
梅菲点点头，不舍地跟着转身开门的柯林特走到了大门，穿着软底鞋的脚还没伸出去就被已经站在寒风里的柯林特塞回了温暖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