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特立马收敛了眼神，微微用力挣开母亲的手，站起来朝埃莉萨郑重行了个礼。

“麻烦您了。”

“他现在长个子，希望你不要嫌弃他吃得多。”里格娜齐又掩面笑着，想到儿子刚刚故意做出的那副样子。

“他还挑食。”里格娜齐看着儿子明显一僵，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她不打算跟格林家客气，那样就显得太生分。

“他不吃番茄和鱼，跟我一样，劳您注意费心了。”里格娜齐收了扇子，脸上也多了很多认真。

“不费心，老先生之前给了我和德里科很多关照，我正开心能照顾柯林特呢。”

埃莉萨摇摇头，她拍拍丈夫让他记住。

家里没有挑食的人，德里科要记得那两样东西也不难。

脸泛红的柯林特微微低下了头，一转眼就和早就站好的梅菲对视上了。

梅菲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

好像在说：你怎么还挑食呀？

柯林特把头彻底低下去，假装不在意地一直扣着桌布。

里格娜齐明天要赶路，晚饭并没有吃多久，再多寒暄两句，她就带着儿子走着回去了。

里格娜齐的行李已经收拢好，她不着急睡觉，只点着蜡烛看着自己的日程单。

没一会儿，她果然听到了敲门声，让儿子进来之后，她头都没抬：“决定了？”

“嗯。”柯林特把一张写得认真字体清秀的纸放到母亲手边。

里格娜齐抬头，看着坐在她身边椅子上的柯林特。

“我想把冬天的长假移过来，只留年节的那几天陪您，再去看望祖父，这样不会耽误功课。”柯林特指了指自己已经排好的时间表。

里格娜齐不用看，就知道儿子排得很好。

“你长大想做什么？”里格娜齐抬头，先没管日程表。

柯林特垂眼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您和祖父给我兜底，我的选择有很多，不用为生计发愁就已经很好了，和您一样，我享受画画，但也清楚太执着于名气或者艺术的追求对我来说不是好事，我想就一直那样慢慢画我想画的东西。”

柯林特在每周休息的时候，就喜欢坐在花园里，安安静静地摆弄花叶，里格娜齐原本还觉得还挺小的柯林特那样故作深沉的样子好玩。

但是后来才发现，他脑子里转着圈想了很多事情，对很多事情的敏感也让里格娜齐改变了对柯林特严格的管教方法。

柯林特太像她了，里格娜齐几乎看到了小时候同样也在花园里坐着的自己。

也许现在的柯林特还不知道大人说的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在餐桌上说的都是实话。

梅菲是他好不容易有的好朋友，在柯林特为数不多出席的晚会上，不乏有其他家族的孩子想过来攀谈。

但是那些小孩走过来时，在其他大人压力的目光下，靠近柯林特的目的也就不单纯了。

柯林特清楚祖父和母亲的身份，一个是在莫林斯白手起家，现在掌管着布氏银行还是莫林斯商会会长，一个是高克城新授的伯爵，更是莫林斯的艺术行业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尊贵人物。

他没朋友，只有一些面熟的脸孔。

祖父和母亲都注意对他的管教，但除了不带他去不太正式的跳舞晚会，其实没有限制过他交朋友的自由。

在这样的两个家庭中长大，柯林特应该是带着锐气和骄傲，像是最无畏的骑士那样，等着长大后成为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成为最让人羡慕的家族继承人。

但是他像妈妈一样细腻，带着冷淡看待很多事情，但里格娜齐知道儿子底色里的温柔，这让她心里最绕不过去的伤口慢慢愈合了。

柯林特也因此尤为珍惜梅菲的真诚和埃莉萨伯母的好意。

“你知道，你的中间名布朗，不是因为你父亲。”里格娜齐沉声道，“那时我几乎被爱情的绝望拖垮了，根本没什么东西自信能养好你。”

“所以我想，把你完全交给你祖父抚养，你也能更名正言顺地继承布朗家的一切，继承你祖父的名望和财产。”

“你出生的时候，冷得我都不敢抬头看你，寒风都能钻进我的被子，像冻起来的锤头一样敲着我的肚子和骨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狠心，但那时我只是文森家一个养着就是为了联姻的人，高克城不会像莫林斯这样下雨，但是那里冷透了，我回不去，我也不能带你回去。”

“我把你送到布朗家的那一个月，你祖父总是会来信给我，保证会越过普勒斯抚养你，会给你布朗家能给的一切支持。”

“但是我想着我总没能看你一眼，等我能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想着只看你一眼，我就离开这里，到一个谁都不知道我的地方去。”

“但是我看你小脸红红，安静地握着拳头待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再也舍不得把你放下了。”

“我开始总是害怕，我对普勒斯的恨意会对你产生坏处，但是慢慢的，我就发现，我多开心能好好把你养大，但是有些梦魇仍旧纠缠着我，我害怕你会变得和他一样。”

“所以我给你安排了很多课程，也不想你在交际场上到处招惹，我总是说很多事情你要自己做主，但是我还是下意识想着你一定会继承你祖父和我的生意，下意识想为你安排门第相当的婚事。”

“柯林特，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但是你祖父和我不能给你托底一辈子，我会慢慢教你如何如何和一些人打交道，这样你雇人打理生意的时候，才不会被底下的人隐瞒糊弄。”

里格娜齐说了好多话，她抬眼的时候眼里有些湿润，她看向已经愣住的儿子。

“至于你现在想做的事情，我会帮你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