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直到天将破晓,白沅言才终于醒过来。纪之昼面色不虞,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巧啊白同学。上一次还是我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你在旁边陪床,这么快就觉得调换了。”
“呀,原来是哥哥呀。”白沅言的嘴角漾开笑容,他指了指自己身边床铺的空位,甜腻腻地道,“这里呢,差了把匕首。天色也不一样。”
他打量了一番房间,继续说:“哎呀,我还是更喜欢病床,朴素、淡雅、无华。”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么?”纪之昼难得严肃,“你昨天晚上做什么去了?”
白沅言继续笑:“哥哥一不是我老公,二不是我男朋友,我为什么要跟哥哥报备?”
纪之昼乜斜他一眼,从手机调出来一条新闻,亮给白沅言看:“了不起啊白沅言,全灭。一次赛车比赛,对赛车动了点手脚,就把冉辉霸凌团剩下的人全给团灭啦?”
“不用夸。”白沅言支起腿,托腮说 ,“哎,那我不是还做了一件好事么?你那么严肃干嘛啊。”
“你明明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大巴车事件的凶手第二天就自杀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倒是奇了怪了,纪之昼,我凭什么要跟你说?”白沅言单挑眉,“我也没要求你干什么呀。哦,我除了来确认一下你的立场以外,我还对你干了什么吗?”
纪之昼就是有一种被耍了的愤怒。
“如果你要问原因,可以啊。”白沅言刚往后靠,靠到床头,后背上的伤口就开始火辣辣地疼,“嘶”了一声以后还是选择不靠了,“因为我觉得好玩。你不觉得吗?你又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乔燕舒,又犹豫要不要告诉叶澜笙,还要猜测许濯和我的关系,脚踏三条船还在沾沾自喜,你不觉得好玩吗?”
纪之昼此刻平静得异常。
“宋亭闻死了,冉辉苏兴川他们所有人都死了。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么?”白沅言质问纪之昼,“他们都死了,这件事已经完全结束了——你,纪之昼,你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你不觉得你们猜测谁是十宗罪……不,七宗罪里下一个死的人很搞笑、很有意思么?”
毕竟没有高三(一)班牵着纪之昼,白沅言可不知道纪之昼会不会把自己的存在告诉叶澜笙。
宋亭闻是意外,冉辉也是意外,苏兴川更是意外,剩下的人飙车跌落山崖死亡那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白沅言甚至不是那种会回头看案发现场的刽子手,侦探到底要多聪明,才能在下一个人死亡之前推理到他是凶手?
“你大可以把我的存在告知乔燕舒,或者叶澜笙。”白沅言灰色的眼珠隐在额前厚重的刘海下,一如这座城市雨天,昏暗而又潮湿,“——你猜我能不能拉着你去殉情。”
这座城市本就沿海,海平线拖举着太阳升起。从学校宿舍往外看,可以看见螺旋灯塔屹立于海岸的一角;从许濯家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看到梨花巷日复一日地往常。
生命顽强的爬山虎撑开层层绿叶,从楼下传来肉包刚出锅的肉香。
“收手吧,纪之昼。”
白沅言笑意吟吟:“不过还是要感谢你,没有你的话,我哪儿能完全撇开嫌疑?让叶澜笙他们也不要再调查下去了,不然后果自负哦。”
他亲昵地揉了揉纪之昼的脸,温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纪之昼用力咬了咬下唇,一把甩开白沅言的手。
“再查,可就要把许濯和余声都给牵扯进去了。”
“许濯他帮了你什么?”纪之昼问。
白沅言继续笑:“你真觉得我是蜘蛛侠,一个人就做得到背着路仁甲,避着监控,在一个下雨天,把他投到湖里,再假装是个普通学生回到教学楼去接发烧昏迷的你?”
纪之昼终于不说话了。
“你就当你没遇到过江岚,没上过高三(一)班,没遇到过宋亭闻。你就当他们就死透了!”
白沅言扔掉了最后的那点假笑,沉默地和纪之昼对视,只有半张脸浮现在光下,还有一半隐在暗中,看不真切。
还是纪之昼先移开视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出了这一片阴翳。
许濯正在准备早饭,温和地说:“粥已经熬好了。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去叫白沅言来喝粥。”
纪之昼敛眸,溜进了卫生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到了乔燕舒发来的消息。
【乔姐:我们已经搜集到了冉辉一行人校园霸凌所有的证据,铁证如山。余声初中事件我整理在下面的文档里了。】
白沅言和宋亭闻没有救过余声的命。但是冉辉和苏兴川确实毁过余声的清白。
【乔姐:确实要感谢女生当时的班主任,有女生被强/奸的事情确实传开,但是老师联合了班里所有的女生家长。班上所有的女生全都请假回家,上网课上了两周。】
社会案件总是大同小异。
被害人是女生的时候总和性脱不开关系,网友七嘴八舌地就先把女生定罪。是女生大晚上还要出门啦,不出门不就没有事情了;是女生一定要穿裙子啦,不穿裙子不就没有事情了。
【纪之昼:那你现在】
【纪之昼:是乔姐还是乔警官?】
【乔姐:是乔姐也是乔警官。但是我和江岚高中的时候是好闺蜜,你作为她的学生,我多关照关照怎么了?】
【乔姐:宋亭闻是自杀不假,但是冉辉也是自杀呀,苏兴川和其他人是意外呀。苏兴川不去厕所抽烟不就没事了吗?其他人不去赛车不就没事了吗?】
纪之昼终于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纪之昼:好!】
他不是没有和冉辉他们接触过。老赵会保他,不代表每时每刻都能够保上他。
可他刚好也在江湖黄毛中有一席之地,也就是说,冉辉找到的能够围纪之昼的小混混,其实全都是纪之昼的熟人。
冉辉神秘地吊死在天台,一看就有猫腻,但是纪之昼又刚好会仿他的字迹,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诀别书。
写自己终于意识到错误啦,写自己把宋亭闻害得不行啦,痛哭流涕,自己终于良心发现活不下去,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能以死谢罪。
彻底坐实冉辉是“自杀”。
【乔姐:对了,让你朋友那篇七罪宗别再写了。】
顺着冉辉初中的线索往下查,不难查到余声头上。余声的嫌疑洗不清,但是纪之昼就要坐实这就是场意外。就连网上的呼声都在朝宋亭闻倒戈,说真是冤魂索命的话也是霸凌者活该。
【乔姐:还有你人脉挺广啊,玩电脑挺溜啊,挺会起号煽动民心,你搞出来的社会影响已经够大了。(笑脸.jpg)(笑脸.jpg)】
纪之昼心虚地眼睛乱转。
【纪之昼:听不懂。我建立账号,是我不希望宋亭闻优秀的画作被掩埋在人群当中!!】
【纪之昼:(发誓.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