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陆深的死法……万箭穿心吗？

纪之昼还对此一无所知，倒是问：“你和你弟弟是起了什么争执？”

“哦这个啊……”陆深低头苦笑，“他不希望我当旗手。当时来征兵，每家要派一个男丁，我们家派我就行了，我弟偏不乐意，吵了一架之后谁也不服谁，那就一起来，一起来了之后，要找个人当旗手，我举手了。”

“你知道当旗手跟直接处死刑没区别么？”

“知道啊。”陆深抿唇笑，“我们来的路上要过一条河。桥在洪汛期被冲断了。是我的母亲、我的妹妹，别人家的母亲、别人家的妹妹在河水里肩膀上负着木板，让我们踩过来的。”

他长舒一口气。

陆深问：“有水吗？渴了。”

小马猴扔给他一个保温杯。

陆深捧着那个保温杯，沉默了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见过这个。”

“哦不好意思。”小马猴帮他打开保温杯，“喝吧。”

“但是我们的粮草断啦。将军说等援军，说援军很快就到了，我们很快就能休息了。”陆深喝了一大口水，有些恍惚地说，“可是援军将领降啦。冰天雪地，前狼后虎没有援助，将军就是再料事如神如有神助，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有怎么赢呢？”

他把保温杯扣好，就张开手臂，整个人往后倒去，喃喃道：“败啦！”

小马猴有些动容，“啐”了一口：“咋这样！太恶心了吧，援军为什么要降啊，我真不行了吧。”

妹妹头问：“那你们呢？你说你们的将军料事如神如有神助，他如果降了，在敌军那边应该也是很吃香的吧？”

陆深又坐起来，问：“……那你觉得，项羽该不该过江东？将军才十九岁……十九岁……”

他说着说着又躺了下去，“嘭”的一声，他一下卸了力，四肢和躯体放松软了下来，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盯着天花板瞧，像是要盯出一个窟窿来，这样就能看到月亮了。

看到他的母亲曾经说过的月亮，弟弟曾经指过的月亮，亲朋好友曾经望过的月亮，几百年都不会变的月亮。

可惜现在不在黑夜。

可惜屋顶上没有窟窿。

可惜他没死。

没法在黄泉路上和亲友团聚。

纪之昼的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说：“万一你的弟弟也还活着呢？万一成为烂柯人的……不只是你呢？”

陆深一愣，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们要去找你口中的那个年轻人，你要是跟着我们一起的话，万一还能碰上你认识的朋友，碰上你弟弟，甚至是那位将军呢？”

陆深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地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你们要去哪里找？冰原中心吗？”

妹妹头咳了一声：“我们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你要不要带个路？”

说到这，陆深颤抖着从他那包袱里面翻了翻，那布包里包着的也没什么东西，几根木炭，一堆信，有的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符号，有的写的是标准的字。

他的手抖得有点厉害，从其中找出来一份舆图摊开……不，应该说是兵防分布图。

“这个行吧？”陆深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指着舆图的正中心，“这里是……”

他一顿，忽然有些哽咽，慢吞吞地补充：“坑。”

小马猴问：“坑？”

“嗯。清理战场的时候……能找到的尸体，我们都埋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