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衬托得只是在角落画画、拿个零食嚼个不停——虽然什么都吃也吃得有点多了,但是因莎觉得能吃是福——在家里找个地方窝着的齐琳诺,乖巧得不得了。
和莫勒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我也不记得为什么吵了,大概就是生意上的事吧,莫勒还是有时候会吃些亏,为了什么长期合作的,我可忍不了,非要去跟对方理论,他就拦着我、哄着我,想了想就算了,他的生意有他的道理,我干我的活去,懒得管。
其他的,也就是生活习惯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让着我,但是他书房里那些宝贝标本、宝贝图鉴、宝贝典籍,全都不让动就是了,也就诺诺不小心碰了能网开一面,芬图温砸了我就要接着上手了。
希达那可是我的宝贝儿媳,又乖又能干,当学徒的时候我就喜欢,也是家里的大姐,总是顾着弟弟妹妹,到了我们家就是宝贝,我和莫勒什么都教她,这孩子不是握剑的材料,但是聪明得很。
芬图温去种他的蘑菇的时候,我和希达俩就一起扒拉草、腌酸菜。我问她儿子对她好不好,她就笑眯眯地,我知道,虽然莽撞了点,但真诚,对自己喜欢的,什么好的都给,就是做事不过脑子,跟我一个劲,单纯,开心就笑,生气就骂,挨打了就打回去,挨我打就哇哇叫。
转岗之前认识的朋友,一直干下去的很少,毕竟冒险者是个年轻饭,过几年攒点本钱也就转岗了,当当屠户、修补匠、自己开家店、进工坊,路有那么多,干什么活不是干呢,昂特、米萝和克劳莉丝三个就合开了家酒馆,请我去。招牌菜是冒险者炖肉,那个味道我熟,他们叫我要不要留下来当大厨,婉拒了哈,但休假了我就去跟他们喝喝酒、打打牌、生活乐无边。
诺诺平时不闯祸,闷声发大财,结果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她闯过最大的祸大概就是追她大十一岁的老师,问她就事无巨细地列那个和她哥一样大的人这好那好,唉,行吧,年纪大的会疼人!
那样的世界,使伯莱恩感到陌生,他生在一个城防军和前贵族结合的家庭,当看到齐琳诺手上炼药留下的深色燎痕,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职业上可以有很多选择,猎人、冒险者、采药人、种植户、农户、商人、屠户、裁缝、工匠、织工、厨师、酒馆服务生、家政服务、维修工、会计、林场工人、养殖户、教士……等等。
他们从事更加直接的生产行业,直接干活,干什么活学习就是了。用因莎太太的话说,“动手的事情学两个季度还不会吗?”
生产是为了有产品,产品是为了卖钱,卖钱是为了衣食住行,过日子。
伯莱恩家,从未担心过钱的问题,因为父亲的年资和功勋所带来的城防军津贴,母亲甚至可以不用工作,或者只做兼职,帮邻里或家里修修魔导器,带带孩子、写写东西、看看书、做做家教、偶尔拨弄一下竖琴。
父亲光是现在的退休金,都吃穿不愁,每个季度扣完税便到王立银行的账户中,变成桌上的餐食、柜中的衣物——这当然这是他作为城防军维护安全应得的,只是,他们家的目光太远了,想的是回到丝绸之城,以知名学者、至少是高级术师的身份,去王都进修,诸如此类事,从荣誉平民的阶层,回到真正的贵族阶层之间。
至于梅珍。因为天赋的不及,便可以随便找个活干,过“庸碌但幸福的人生”,如果家里成功了,也就沾光、一起去大城市。
虽然农业这样看天吃饭的生产行业有《保障产品生产法案》的补贴,但大部分平民所从事的工作,都是波动收入。伯莱恩的城防军军衔和学校教职,在整个社会的价值中,已经是固定薪水的、有编制的、很体面的工作。
人们尊敬伯莱恩,因为他在城防和教育中作出的贡献。即使他没有突破性的学术成就——事实上,十年也不一定有一两个突破性的学术成就,除了父亲没有人期望他有什么突破性的学术成就。
到中级术师止步的天赋,已然是馈赠。
被卷入蒙莱钦·万斯里和伊茨林忒·万斯里的家族叙事中,伯莱恩很长一段时间都带着惋惜地觉得,梅珍的“没天赋”、“庸碌的幸福”、“魔导器维护师”是一种“可惜的退让”、“无法进步、每天从事着同样的工作”,自责着,“如果我能够突破瓶颈、实现跃迁、家里就不会分崩离析、母亲就能露出笑容、梅珍就能跟着沾光过好日子。”
梅珍翻了个白眼。
在齐琳诺眼中,王都并不遥远。
我们每个季度都要交税,对吧?税收,不管是实物税还是货币税,公民按比例交税给自己的城市,我们的风原之城,风原之城又从自己的税收里,按比例交税给王都——也就是说,每个公民产出和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再乘以百分之二十,那就是百分之八,不管是铜币、南瓜还是布匹,每个季度都会流到王都。
不过,虽然我不认同他们,但是老东西和令堂的确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他们无法偏安一隅地生活吧?
是的……在父亲的眼里,高级术师遍地走的王都才是常态,因为他真的见过那些随手施展的奇思妙想的瑰奇术式、精妙设计层层嵌套的法阵,高深幽微的理论,昂贵的稀有魔导素材,还有王立工坊限量产出的精准的前沿魔导器。
“不过,要是老师去王都了,成为天才术师了,我就得考上特级药剂师才能追上老师了,老师大概会和相配的王都小姐结婚吧。我就会像那种冒险小说里留在老家的青梅竹马一样!”
即使在这种假设里,她也想着考特级药剂师来王都找我。
她好像永远会踏上那条更加困难的道路,那条无望的、哪怕只是看一眼的道路,只要那条道路的尽头是我……或者任何她锚定的目的——更准确地说,哪怕停在路上,也是一种所愿得偿。
“你……不是……不打算考特级吗?”
“我肯定会想看看老师呀,想知道在王都的老师是什么样子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婚。考不上特级我就攒钱去王都嘛。当个冒险者,随队药剂师,跟商队一起过去。王都肯定也有很多工坊,也有公会,我就去找份工作,卖我的药剂混口饭吃嘛。边走边卖……在路上的城市停留一阵,大概要走两三个季度?可以见到很多新奇的东西,还可以给家里寄特产,也不错!”
即使有驿道和魔导车,除了跑商队和求学的人们,很多人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城市。
王都——神圣丰饶之城——圣奥维克尔斯。
陪都——山河庇佑之城——奥瓦西乌。
遥不可及的地名。
伯莱恩带出过三个高级术师,他见过真正的平民奇迹和天之骄子,其实他根本什么都没教,只是演示一遍,魔能便随之成型,无师自通,如同随笔绘画,一道描红般贴切标准,她甚至不需要拿辅助用的教学魔导笔,魔能就直接回应了她指尖的意志。……他画出第一条水线时,是否也是如此?……其中一位年仅十四岁。
根据成绩,由专业老师联名签字,最终由校长,教育管理官,夏弗拉女爵签字盖章,以风原之城城市学校的名义,那孩子的推荐信走官方邮政渠道寄往整个丰饶之国的最高学府——王立学院,还有一位次要推荐名单,去了山河之城城市学校,也就是第二王立学院。
他在追求更大的世界,这个追求却让他的世界变得无比狭小。
可如果承认这一点,他的前半生又算是什么?一个错误吗?
齐琳诺有时候会看药剂学期刊。
“我看不懂!”她坦然地说。
“如果抛开个人恩怨的话,那个老东西真的很厉害,水箭术怎么能那么快?还是同时三发?我起手都超级慢,只能临时转成风盾。”她有时会这样坦然地评价我的父亲,然后为术式懊恼,仿佛回到了当我学生的时光。其实父亲的连发并不止于三发……这是……他的基础。他甚至在留手。或是说……不屑于指教。如果他想,大概可以瞬发十次。并且连续三个十次。……因为我体验过。
她翻着药剂学期刊。“理论上这个雪兔毛提纯物和雪莲精华在百分之二十五常规风压水平、液金温度二十五度的风质溶剂下应该融合为风雪精粹,但是实验失败了!杂质排除项也都做了……除尘也做了……遮光也做了……仪器换了一批又一批……”
“特级药剂师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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