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日和礼物>
如果说齐琳诺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变成幸福的人,那么伯莱恩就是在所有的幸福之中先体验到痛苦的人。
倘使无事可做,无工作可以埋首,他便反刍般地咀嚼那些有关齐琳诺的细节。
齐琳诺的想法都很诚实地挂在嘴上、问了就回答。她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给的都是最真实的反应和最当下的决定。
但伯莱恩在乎。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特别”的证据。齐琳诺对别人说“你真好”,但是对他说“老师最好了”,对别人说“你好厉害”,但是对他说“老师最厉害了”,对别人说“谢谢你”,但是对他说“我爱您”。她会混用指称,似乎是什么顺口说什么,唯独说到爱,是那样郑重的敬称,称呼别人是直接的姓名或姓名加上职位,唯独叫他是不加姓名的“老师”,她不吝赞美,不吝惊奇,更加不吝啬爱。
伯莱恩留下每一张便条,因为上面有她的字迹,在她走后还能证明她真的来过,并非他幻梦一场;收衣服的时候,埋在她的衣服间**她的气息。他是一个高温高压的熔炉。
他当然知道,中级术师在风原的两万人中,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千分之一,无论是作为城防军还是教师,他都很受尊敬,其他大多都是魔法天赋还不足以考级的其他工作者,或者没考到证的学徒。
然而,连万分之一的高级术师,也不过只是参加王立学院魔导术学科入学考核的门票。在本地身居要职的高级术师,在王都遍地都是。父亲,正是在别的城市失意,才来到风原,他寄望于他的儿子能走回去。然而,很残忍,伯莱恩在更大的体系中泯然众人。
伯莱恩的起点太高,父亲相信他有天赋,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有天赋,直到碰到天花板,自卑是扭曲的自恋,因为相信自己能做到,才会为做不到而作呕。
他的主属性是水,但除了五十四种水术变式以外,其他全元素也是精通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望尘莫及。他的执念,有些伤仲永的意味——如果他像齐琳诺那样,一开始就学不会、就转专业,就能过上普通的人生了;像是梅珍,没有直接施术的天赋,去学魔导器了,无人期许也无人逼迫。但是伯莱恩有,魔能流馈赠了他。更重要的是,他并不像梅珍那样纯然抗拒,他曾经和父亲一样认为自己是有天赋的,他自己站到了一个要求自己的战线上,他自己无法忍受、无法接纳、无法原谅自己的止步不前,他厌恶、痛恨、憎恶这样的自己。
其他专业没有术师专业那么吃天赋,因为术师要实操,药剂师虽然也要实操,但是这个实操是可以通过设备辅助和练习来实现的,但是对于术师而言,能够同时影响的魔能流、能够同时处理的指令,就是受器质性限制,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努力能达到的程度是有上限的。
齐琳诺没有伯莱恩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看事情的想法十分单纯,她只觉得老师不断冲击高级职称是很有进取心和职业理想的表现,就像她想研发创新药剂一样。中级术师已经很好,很多人都会选择固守在岗位上过小日子,执着于高级的人反而少见。
她会鼓励伯莱恩继续,因为“如果这是老师想做的事情的话,我觉得能有追求一生的理想很浪漫,但是理想总是会很难啦,虽然我不希望老师为此痛苦,但是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会陪着老师的。老师痛苦的话,我就一起痛苦好了。老师考第三十一次也可以,考第一百次也可以。只要老师你想。”
就算被说你根本不懂也会道歉,然后说“那老师告诉我的话,我就会懂了,好不好?”,但是伯莱恩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事的,老师,如果你不想考的话,很痛苦的话,那就不考了呀?……既然老师没有放弃,就说明虽然痛苦还是想考的吧?那就考就好啦!”
她的世界里,想考就去考,不想考就不考,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痛苦也不后悔,非常……单纯,就像她虽然痛苦也爱着一样。
可伯莱恩做不到。比她年长这样多的伯莱恩,做不到。
“老师,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做就好了。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做就好了。”
齐琳诺十三岁时,正是因为他的鼓励,才硬着头皮,多学了两年的魔导术,让她相信可以学会,本来第一学期就想转了,一直硬着头皮学到十五岁才转,二十岁时,工作稳定下来,又重新拿起魔导笔开始考术师证。
只是因为伯莱恩教了,所以她和伯莱恩一样,一次次逼迫自己,她也许永远无法理解他,因为她不会执着于特级药剂师,也不会因为苦心钻研的配方被证伪就怀疑自己,但是“我陪你一起痛苦”并非虚言,而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张认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张纸。表示我能够在误差允许范围内、有效施发考纲内的中阶元素魔法及其变式,完成相应的施术目标。”她漫不经心地背着考纲。
“真的……只有这样吗?”
“嗯……一定要说的话……除此之外……它意味着……我不亏欠你,老师。意味着……我从你这里,毕业了。我走了你走过的路。我足以与你相配。毕竟我是你的学生嘛。你用‘那只是错觉’来拒绝过我吧?我也怀疑过。我说啦,我把所有放弃的理由都试遍啦。这是‘不是错觉’的证明。是前期论证。要是一直学不会,我就没脸来啦。要是以前的我,肯定被你骂一下就哭了。但是,我学会了您所教的,我并非‘仰慕’您——我仍然很欣赏您。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爱你了。”她毫无杂质地笑着,她有多么……堂堂正正,我就有多么龌龊、阴暗、不堪、无地自容、自惭形秽。
“老师,你当然有资格说‘不’,你不亏欠我的决定任何。你可以在你愿意的时候说愿意。可以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说准备好。不用着急啦。不用勉强自己,好吗?我会心疼。我想在你身边,但我也希望你开心,至少,不要难过,老师。……如果您愿意,我想要拥抱您一下,礼节性的。因为我很感谢您,我很爱您,我希望这能让您好些。”
一个安慰意味的拥抱,她虚环住我,手拍拍我的背,并未逾矩地抚摸,胸膛也并未相贴,一触即分。
我会很恨她的礼貌。明明这样不讲道理,却要在这种时候保持礼貌。
“那条路……很……艰难……你……不痛苦……吗?”
“嗯……说实话,很痛苦,虽然这会传递痛苦,但我不想欺瞒。”
“……那……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痛苦没有大过想,也就没有变成不想。如果我不想,大可以不做。想是生命的流向,所以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老师,你想吗?”
“嗯……或者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我说你不许再去考了,这是命令,你会愿意吗?”
“……我……我不知道……”也许……这样也……不错……
“如果老师希望的话,我就这样要求,好吗?”
齐琳诺有着良好的课题分离,她觉得自己所做的,无论是否两难、是否艰难、是否考虑对他人的影响,只要最终做出来了,便都是自己的决定。伯莱恩则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责任,让齐琳诺陪他一起痛苦也是自己的责任,让齐琳诺爱上他也是自己的责任,哪怕这是齐琳诺自己决定的。
但即使在伯莱恩的逻辑里,齐琳诺也可以说,“那老师也让我很幸福呀。这是老师的功劳。老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可以,但是不管幸福还是痛苦,我都会在老师身边,这是我的决定。”
齐琳诺的逻辑太过强大,或称太过宽松,以至于可以兼容其他人的逻辑,因为没有人规定人不能自己画地为牢,她并不需要也并无意愿改变伯莱恩,她只是带来了整个世界,她并不否认他的价值,只是不断地做加法,“还有很多价值”。
她的世界很广阔,容得下星星、容得下风、容得下蛋糕、容得下新裙子、容得下乌鸦、容得下魔法、容得下糖果,也容得下伯莱恩和他的世界。
“……为什么……不再……用力一点?你不想吗?”
“嗯?我想,不过,因为老师需要我保持礼貌。所以我更想尽可能不让老师害怕。老师想要非礼节性的拥抱吗?”
她是镜子。他给的一切她都一五一十地照出来。
他问她为什么总是说那么多,问她为什么总是像给学生阐述疑难一样过度解释,她说,因为老师问了呀,所以我努力说给老师听,如果我问了老师,老师也会努力回答我,我很喜欢这一点,所以我也会努力。
“老师希望我靠近吗?可是你说‘请你保持距离’。”她带着纯然的疑惑,她不明白人们口是心非的用意,她觉得说出来的就是真实,做出来的也是真实。“我会尽量不违背您表达出来的意愿……在得到您的确认之前,我不能擅自揣测您,”征询与同意,这是奥维克尔斯六岁小孩都知道的基本礼仪。“老师,虽然我已经很失礼了,但是这还是很僭越。”
——所以,如果你想要,请说出来,好吗?‘我可以拥抱你吗?’‘我想拥抱你,可以吗?’,我一定会同意的。
——我不能说。我不该说。我不敢说。我不配说。我说不出口。
就算说出口,她也只会用那种认真的、了悟的、消化的神情点点头。
“原来老师是这样想的,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很喜欢。被老师占有听起来很……令人害羞……但是很期待。”
她太……自大了、太傲慢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承受我的一切,就像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失败一样。我害怕,我害怕她像我一样被痛苦缠绕,迎来发现真相的那天。
“你……不知道……人是会……说谎的吗?”
“知道呀。”
“……那,为什么……”
“说谎也是一种选择,老师,说出来的话有效力,说谎是因为你现在想要说谎,说谎符合您的……某种目的,有一天你不想要说谎的时候,你就会说真话啦。所以,我尊重您说谎的权利和意愿。不过,我也很期待您愿意不说谎的那天。”
她就在门外等待,并允许你不走出来。
她侧耳倾听,并允许你保持沉默。
她太温柔了,近乎钝刀割肉,近乎凌迟。
这就是为什么她用敬语。
“安奥基”,三个音,比“安奥”多一个音,基音所对应的符文是金元素行的“?”,它是水晶与宝石之意,……意味着,珍贵与高贵,故而是敬称。
我郑重、珍视、尊敬地爱着您。
我觉得我是一个窃贼,她却捧上所有的宝物,说“这本来就是给你的呀。”
爱,“明齐优”,三个音,光风霁月,“你若远星之光,穿抵于我,作风旋乱,逡巡不去,凝露滴雨,恒久不能平”,是为爱。
lio minneqiu ano. beoliaien minneqiu qilineo.
(我爱你。伯莱恩爱齐琳诺。)
但是齐琳诺问他,“老师,你在想什么呀,可以告诉我吗?”
他只会硬硬地别过头去,“……没什么。”
齐琳诺却会无知无觉地追寻他的眼神,去看那些他只是用于转移视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文字,“是这本书上的习题吗?老师好认真哦。我也想知道老师在看的东西。可以给我讲讲吗?”
“……随你。”
“好哦——要是老师能和我多说一些话就好了。我很喜欢听老师说话。老师讲课的时候很细致,不过上课的声音很助眠啦,我听不到老师讲课了很寂寞,我想多听一些。”
“……你可以去听格里齐老师和克芙雅老师的课,他们讲得更好。”
“是很好啦,但是我只想听老师的声音。”她是中级术师,这些内容早已不能绊住她。“老师和我说什么都好。而且老师最擅长讲课啦。老师随便和我讲点什么,好不好?好不好嘛?我会很开心!最喜欢老师了——”
“……你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我有处理——现在是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老师很烦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吗?好吧……”
“……你……你靠太近了。……而且……太吵了。”
她就乖乖坐回椅子上,闭上嘴,眨着眼睛问我,那这样可以吗?
笨死了。
就算吼她,你根本就不明白,她也只会回答,那老师跟我说吧,说了我就明白了。——怎么可能说?
然而另一边的齐琳诺只会觉得,老师看书的样子好好看,睫毛长长的,头发好整齐,批注好详细,手指的小动作在搓书页好可爱,今天也表白了超开心,下次要稍微调整一下语气,更温柔一点?但是我是不是说太多吓到他了,但是他没有赶我走,赢!明天要给他带什么礼物呢?好想送戒指但是会不会太过了……偷瞄——老师的无名指应该是多大尺寸的呢……一只非常单纯的快乐小鸟,欢天喜地的,要是有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老师,”她放软下来,用那样无限柔情的声音呼唤我,“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又一次,用那样真诚的眼睛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