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铜币,来自罗梅妮面包坊手上揉的面,来自文德家收割的麦子,来自玛兰娜检修的魔导器,来自齐琳诺在制药工坊里的坩埚。
它们汇聚成河,流进风原的税仓,再变成我金券上的数字,变成我教室里的魔导笔,变成城墙上我每日巡查的节点光芒。
我活在一个由无数人交付的铜币支撑起的“安稳”里。
却一直以为,这安稳来自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本该卓越”的宿命。
我认为应该把注意力投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可我却从未去思考过,“价值”的定义。
多傲慢啊。
“老师……你上次上常识教育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公民教育,意味着,整个奥维克尔斯,是靠税在转的。这是经济常识……税是我们的核心制度,国防靠税,教育靠税,补贴靠税,兜底也靠税,我们的城市建维、退休金、救济品、义务教育和职称考试,都是税在付。
……百分之二十。当期税率。——只是个税的税率。
综合税率,包括硬指标的居留税,有起征点的个税、针对利润的经营税、城市魔能系统使用费和建筑租税,市民交给自己的城市,综合税率在百分之四十,然后国家再向城市征税,城市又从那百分之四十里抽出百分之二十交给国家。
而且,国王陛下,二十年前因为假账问题,大手一挥,取消了个人会计。以建筑作为一个生产单位。税官……沃土街片区的是多恩斯女士,每天都要上门问询确认,每天都在回答的……是梅珍。早班来对账,仓库里有多少元件,交班给晚班再对账,用掉了多少元件,赚了多少钱。
“我以前在工坊工作,住在工坊安排的宿舍,税官也来敲过我的门,——‘齐琳诺小姐,晚好,请问您今天的工时自何时阶至何时阶?是否存在加班?加班要如实上报,我们会保护您获得加班费的权益——计入您的应计税额,请勿配合生产单位虚报工时,百害无利。’——之类的。”
她望向风中。
“老师,你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老先生理论‘平等公民’吗?不是因为我相信书上的知识。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老先生维护法阵、驱逐魔兽,做了很多贡献,我承认,没有人不承认,所以他领到了他所拥有的那份退休金,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交的税给他付了,谁都没亏待他,他没有钱吗?没有被法律保护吗?没有荣誉吗?没有尊敬吗?谁都不欠他什么,他换到了别人种的麦子、做的面包、织的布、裁的衣服、印刷的书、开采的魔晶石,他以为他用的军用术杖是谁造的、谁削的木头、谁设计的回路、谁打的铁、谁嵌的晶石?我没有看不起他,他凭什么看不起别人?他不爱在城里住可以滚出去自己和魔兽作伴啊,凭什么欺负我和你?”
齐琳诺说这话时,是真的生气。是为我,也是为所有交了税,却还要被轻视的普通人。
他还在的话,一定会说这是他应得的。
但他退休后领的津贴,是风原之城的农户、面包师、裁缝、药剂师……所有他看不起的“普通人”交的税。
他吃的每一口面包,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根术杖,都是这些“平庸者”用他们“不够卓越”的劳动换来的。
“如果没有文德去当信使,我们想送信的时候,就要自己从城东用风行术飞到城西哦?那会花掉我们的魔能,还有我们去教学生的、大概半个时阶的时间,这些魔能如果你换成催长术式的话,能种出二百格麦子。”
文德拿到初级术师认证时,眼睛像晴日澄澈的天空,很多学生都会为拿到证而欢呼,内容大同小异,伯莱恩只是礼貌地表示祝贺,让他们再接再厉。
他说——“老师!我过了!我家里……我家里可以少种半亩麦子了,我可以去城里送信了!”
他说的不是“我要成为伟大的术师”。他说的是“我可以去送信了”。
送信。
在我曾经的认知里,这算什么“成就”?不过是术式最粗浅的应用,是天赋不足者的退路。
但这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一个迈入公民生涯的少年,刚刚开始的人生。
伯莱恩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风魔女思恩缇。
祂每天绕城飞一圈,批报告,领高额津贴。祂觉得无聊,像在玩经营游戏。
可她也在岗。风核的稳定,就是她换来的“价值”。虽然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对风原两万人来说,是生存的底线。
我也是“在岗”的人之一。
我的岗位叫“教师”。我的工作是让尽可能多的学生,拿到那张能换铜币的认证。
不是“培养天才”,不是“追求学术突破”,甚至不是“实现自我价值”。
就是很朴素的:教人会干活,让人交得起税,让城市转下去。
这工作平凡吗?平凡。
重要吗?重要。
重要到,文德一家会因为他当上信使而欣慰。重要到,玛兰娜会笑着祝我“幸福”。重要到,齐琳诺会一笔一笔算给我听:“老师,你创造了很多价值。”
我放下笔,拿起那份给文德的推荐信。牛皮纸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我知道,它很重。
重过我的职称焦虑,重过父亲的失望目光,重过那些关于“天赋”“卓越”“意义”的无穷追问。
它重如一个少年即将交付的第一枚铜币。
重如他未来无数个怀揣信件,奔波在风中的日子。
重如这座城。
我站起身,把推荐信放进门口“待寄”的信报箱,管理官巡逻时会来收集,转交给邮政。
“所以,老师,下班之后享受生活也是公民义务——多花点钱,别人就有工资了。王国的建议储蓄率在百分之十到二十,毕竟总要预备意外支出嘛,但是老师你都快百分之四十啦——”
齐琳诺推着他,走进厨房,炖菜的香气已经扑鼻,是红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洋葱和牛肉的香气,她穿着伯莱恩平日穿的那件旧围裙,搅动着长柄木勺,爱莉雪还没回来,大概是又在哪个朋友家鬼混了,伯莱恩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发了一条“今天吃炖菜”的风迅石。
“要吃烤鸡——”回讯很快。
“今天没有!”齐琳诺凑过来,抢着话。
“……明天。”伯莱恩接着发。
“啊,老师你总是把钱存在王立银行对吧?你有没有注意到每季度有保管费?每百铜收五铜哦?老师你每季度要多交……二十铜!这就是因为我们的王国财政不鼓励储蓄哦?王立银行只经营低息救济性贷款,那个池子里不是风原的钱,也不是储户的钱,是税,是王都武装押运运来的钱哦?是王国规定的“救济专项拨款”,给急用的人兜底的。所以不需要公民去储蓄,只需要公民去消费,然后让收入去交税。保管费是银行的服务费,也就是银行员工的工资。”
“嗯……是一种是‘强迫流动’哦。”她尝了一口被红菜头和番茄染得鲜红的汤汁,咂咂嘴,总结道。
“所以……你买了牛腩?”
“对呀,看到一块好的,觉得炖烂了肯定特别香……”
“是很香。”
魔能流从未许诺任何人卓越。
它只许诺:如果你引动它,它便回应;如果你塑造它,它便成型;如果你维系一个结构,它便保持。
城市亦然。
如果你教书,便有人学会技能;如果你巡查,便有人安心入睡;如果你纳税,便有人领到工资;如果你消费,便有人得到收入。
这是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契约,用铜币、麦粒、布匹和魔能流转书写。
而我,用了很久,才理解我的那一行。
“老师,在我们有生命之前,我们首先是魔能流。有了生命之后呢,首先是人类,也可能是其他种族啦,但是我们是人类嘛。长大了之后呢,首先是公民。然后才是职业,才是职衔,才是爵位。”
齐琳诺递来一个小木勺,到我嘴边,歪了歪头,松松盘成一团的青丝垂落。她总是眨着的眼睛已经有了眼角纹。
“尝尝调味,老师。”
“……有点咸。”
“欸,那我多加点水。”
伯莱恩松松地笑了,拿起面包刀,分起一旁盘子里主食的黑麦面包来。
“老师,给你热煎锅哦,煎脆一点!”
“脆了会干。”
“我相信老师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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