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这个视角——这个即将从“凝聚态”滑向“弥散态”的临界点上——回望。
灵魂随着其内部魔能的耗尽会溶解。因为没有了实体这样高质量的边界,阻抗其他流的牵动本身就是消耗。再进行自我指涉活动耗竭很快。记忆会逐渐流散,因为无魔能、无结构维系,意志能做、能思考的事情会越变越少。这大概也是万斯里先生想要维系最后体面的原因所在。知识和语言的精度太高,能耗太高,会被率先抛弃,这就是为什么生命需要发展出实体的脑和神经元,因为它们比流更结构化,更能承载高密度的信息,信息的密度本就同质量的密度密不可分。
足够强大的意志可以将自己凝实,以承载一些结构化的渴望,但必然不可能回到生命这样精密的庞躯,往往是水晶那样的灵魂遗物,因为金魔能的结构最稳定,能够承载魔能、术式与信息,我的意志做不到,我可以为她写出水痕,这样的能耗会让我散去得更快,而唯有感受、唯有趋向什么的渴望,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本能。
所以,最终能留下来的意志,最后的意志,一定是那唯一的流向,魔能流很慷慨,但也很吝啬,不由分说地给,不由分说地拿,拿的又要还给,给的又要拿去,像是童话里的神灯,只给许一个愿望。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作答的机会。在生命的尽头,定义自己一次的机会。
结构给功能的分配,魔能在结构的态布,是一种存在意味的事实,是一种一生最终落笔的答卷,它不会骗人,我最后想些什么,剥离的顺序如何,早在生前就已经作答,如今只是漫长而短暂的宣读,逐一划去,魔能流不会骗人,在乎什么、趋向什么、留下什么……都不可能作伪。
我将失去呼唤你名字的语言,我将失去关于你容颜与共同经历的记忆,我将被寸寸剥离,拆解,倒放,筛沙,去芜存菁。直到只留下对你本能的趋向。
那将是涡流停止抗拒后,依然保有的、最根本的旋转方向。
所以,当我弥留之际,当“伯莱恩”这个凝聚态的边界逐渐模糊,当我的意识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
我会先忘记术式的公式。
会忘记教案的页码。
会忘记父亲训斥的具体措辞。
会忘记梅珍婚礼上蛋糕的味道。
然后,我会忘记齐琳诺的眼睛具体是什么颜色。
会忘记她最爱吃的那家面馆的名字。
会忘记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哪个季节的哪一天。
最后,我甚至可能忘记“齐琳诺”这三个音节代表什么。
但我不会忘记“趋向她”。
那不再是记忆,不再是知识,不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情感。
那是一种物理定律般的本能。是魔能流中,属于“伯莱恩”这个曾经存在的涡流,留下的最后、也是最顽固的惯性。
如同铁屑趋向磁极。
如同水流趋向低处。
如同风趋向气压的缺口。
我会趋向你。
不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我“爱”你——那些属于凝聚态的高级认知功能早已关闭。
仅仅是因为,在我灵魂场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在我能够进行“自我指涉”的最后余震里,我的全部构造,我的全部振动,我的全部存在模式,都已经被锻造成了一个单一的趋向性:趋向齐琳诺。
即使只是模糊的影子、风和色块,但你的感知也足以辨认我,你认得我的场、认得我的组分、认得我的灵魂、认得我的魔能流。你一定能认出我,因为你是如此熟悉我的存在,自然也熟悉我存在方式的一部分。
我们曾那样深切地纠缠、交融、共振,我们交换过、标记过原初的编码,如同我能在这无边无际的魔能之海中找到你一般,你一定能认出我。
我在。我们相互连接。
我不记得你了。可我的灵魂记得你。曾构成我的魔能流记得你。
我忘记爱你了。可我的灵魂还爱你。曾构成我的魔能流还爱你。
我的灵魂将不再“知道”你。
不再“记得”你。
甚至不再“理解”什么是“你”。
但它会趋向你。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灵魂的归处。
直到最后,连“趋向”这个概念都消散。
只剩下魔能流本身,记得曾有一个涡流,如此顽固地、幸福地、朝着唯一的火焰旋转。
所以,请不要害怕存在。
你总说爱如魔能恒流。
是的,爱如魔能恒流。
我如爱恒流。
让我在那一刻到来前,一笔笔刻写下我的答卷。
趁我的眼睛、皮肤和声带尚存。
让我再多看你一眼,多说一次“我爱你”,多拥抱你一次,多喊一次你的名字。
“齐琳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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