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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信、风、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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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茨林忒之子。

梅珍与奈林之兄。

齐琳诺之夫。

爱莉雪之父。

米尔克里之舅。

莫勒与因莎之婿。

克芙雅与格里齐之友。

教师。

如果爱莉雪或米尔克里找到爱人,我应该会把他们的名字加进去,我难以陪他们走很远,他们有自己的道路和联结,如同我和齐琳诺。

齐琳诺走过来,问我在写什么,我还是下意识想盖住,我怕她难过,但她轻轻拂开了我的手,注视着,接过我手中的羽毛笔,蘸蘸墨水。

Sane-minneqiu-ne Beoliaien Qilineo

“被爱着的伯莱恩·齐琳诺”

她只加上了这一个定语。

用了表示持续的助词。

正被爱着。并将持续被爱着。

没有主语。但我知道。

被她爱着。被梅珍爱着。被爱莉雪爱着。被母亲以遥远的方式爱着。被因莎太太像对待自家孩子那样爱着。被克芙雅和格里齐这些同事朋友温和地关心着。被女神以无所不在的、近乎背景噪音的方式抚慰着。

甚至……或许,也被那个在空白石碑下沉睡的灵魂,以他无法言说的方式,曾经爱过。

……如果提前写好,与教士指定好,拓印,铭刻上去的,就会有,齐琳诺的笔迹,和我的笔迹,像那份家庭契约的署名般,写在一起。我听过临终关怀时,也有人会主动整理好后事,寻求回归……他们可能太着急,太过想去某个地方,想见到某个人,想脱离这副垂朽的躯壳。

她定义了我。

她是我的首先,是我的至少,是我的最初和最终。

首先她爱我,至少她爱我,从她爱我出发,直到她爱我。

我永远都是……被爱着的……伯莱恩。

“我写得太少了。”她说。“我想写的好多。一块碑写不下。老师的全部,我都想写上去。但我要先写这个。”

爱不是身份,不是奖赏,不是成果。

爱是相遇,是交织,是在魔能流中两个涡流共振的瞬间,彼此改变对方的振动模式。

而一旦改变发生,就永远成为结构的一部分。

所以,我不再害怕了。

她的话语平静,神色柔和,眼神坚定地驻留在我的眼中。

我们的叙事里,故事开始的节点并不一样。我还是模糊于留她堂的那个水季节下午。

我的故事始于一句冰季节清晨的,”打扰。“

谢谢你来打扰我。

-

“致伯莱恩:

冒昧来信。久疏问候,近来可好?”

我后来和母亲偶有通信……这个“后来”指的是她落笔言“接近女神”之前的事。是的,我还是习惯叫她母亲,而不是陌生的伊茨林忒女士,和梅珍的信一起,也有一封我的,她给我的话通常都是托梅珍转达,梅珍则一贯地直率“妈问你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有大小两个齐琳诺姐吵着,比以前活了点”,“妈让我给你带句祝好”,“妈说这块料子给你和姐,自己看着做点什么”,信件是个人隐私,不容分享,除非信里主动提及,这也是梅珍给我们的缓冲,转达的大多都是些问候。

我偶尔见她和齐琳诺说“我跟妈说你帮我哥去揍老不死的了,她吓一大跳,让你不要冲动,代他向你道歉,还问我你成功了吗”,齐琳诺便回,“哎呀我没事的啦,你跟她说不用跟我道歉,我肯定能赢的,我要把那个老东西打得满地找牙”,梅珍也被她逗笑,大概真的会原样写进信里,讲述这个过于活泼的嫂嫂,她们之间自然的语言偶尔让我有些酸涩,我们之间似乎隔了太远太远的时光,太深太深的歉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她的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伯莱恩,亲启。

寄件人地址是丝绸之城教会,和以往的住址不一样……毕竟她现在是独居,她已经过了退休年龄很多,也接近需要被接去看护的年龄了吗?亦或者只是她晚年选择了自己的道路……我不知道,即使与梅珍,她也似乎没明说,也许她觉得太重了,是啊,灵魂这样轻,语言却这样……沉。

“梅珍同我聊过很多,关于你的生活,我大致接触了一些。诸事可还顺遂?你得到平静与幸福了吗?”

母亲放下了矫饰,问出真心的话语。她用了……接触,一个很……小心翼翼的词汇,她不敢说“知道“……她没有提及任何……职业或学术方面的话题,也没有用“进展”这种正式的字眼,我知道她会问梅珍工作上是否顺利,但她剔除了,换成了更柔和的“诸事”,尽管她从前也不提,只是沉默。

“听闻你有了女儿,由衷祝贺,望她健康成长。本想裁衣随寄,不知尺码,想来仍是衣料妥帖。”

一匹丝绸,没什么纹样,但细腻、平顺、柔滑,月白色,泛着贝壳光泽。比齐琳诺的青发淡些,想来梅珍告诉了她。寄来时用硬纸夹板夹着,包着棉纸,再包一层防水的桐油纸,又包着层牛皮纸,才在帆布的邮袋里。想来是怕路途……丝绸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若你愿意,我想了解你如今的生活和家人。那个叫齐琳诺的孩子,你们相处得好吗?若不愿分享也无妨。女神保佑。愿你们幸福平安。祝好。

前母亲伊茨林忒”

她把伊茨林忒划掉了一半,又郑重地重写了一遍,用了一个昵称。

“伊茨”

“木季节,十日,于丝绸之城,万物新生”

梅珍说母亲自由了,她解约时,二十七岁的我并不完全理解,如今,我大概能明白意味。

能够自由地写信,大抵就能够,自由地……去生活了吧。

这是我收到的。母亲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我回了,她没有。我不知道是否抵达,因为除了军政内部的急件以外,民间邮政都随商队,私人急件一般找冒险者兼任的信使,支付不菲的路费和委托费,城市之间的驿道并不直连,风原和丝城隔着数个城市,商队本身也需要在路上停留、经营谋生,往往一个季度一批。信达到我手中的时候,原本就已经流转了一个季度。她的生命也离女神靠近了一个季度。

但至少也没有退件,我抱有一丝侥幸。

我后知后觉。她的落款没有写“标准历”字样,也没有写只有标准历才能衡量的“八一五年”。她用的生产历。丝城的生产历。地域不同,主体魔能核不同,历法不一。木季节十日。对应的标准历是,水季节六十一日。对应风原生产历的水季节三日,那天……齐琳诺张罗着所有人给我……过生日。今年风核涨动,所以水季节后面接着额外五十天的风季节。我现在才拿到信。

那是她的……余震。

——我自由了。所以希望你也自由。我深深亏欠的、深深爱着的,我的儿子,伯莱恩。

伯莱恩·齐琳诺

(被爱着的)

教师,丈夫,父亲,兄长,友人

他的灵魂趋向爱,如水流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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