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点温柔的东西,得到一句认可,稍微抚摸,眉眼就会怔然地放松,眼里就会闪光,嘴角就会上扬,露出柔软的肚皮。
我太怕了。
你会痛的。
你会……
他是我想摆脱的那个,孩童的我。
这是最后的墙了。
如果看到他们脸上,抹开在土豆汤热气里的笑容。
看到我曾露出的那种笑。
看到那种终将被撕碎的幸福。
墙就要塌了。
让我守到最后吧。
伯莱恩可能不是不像蒙莱钦,是太像了,褪去外壳的本质的那种像,太脆弱,所以太害怕了,伯莱恩没有经历过蒙莱钦那种强烈的丧失感和被剥夺感,和蒙莱钦相比,的确是“城里娇惯大的小孩”了。
如果蒙莱钦能安稳度日,他和爱林莎,也不就是像伯莱恩和齐琳诺这样的小夫妻吗?
他不敢看,他如何敢看呢?伯莱恩是他的“如果”,齐琳诺站在伯莱恩面前,爱林莎也会站在她的“小兔子”面前,光是这样想,就要崩溃了。
让他和旧日幻影同归于风吧,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主动的风葬,是一种,追赶,他太急着回去了,死亡是一种解脱、一种回归、一种重逢。
我毕生在逃离的,正是我终于能抵达的,我活得太久,请接我离开。
“小兔子,你去不去城里学……”
“不去。不去。我要跟你们一起,种地。”
“我还没问完呢?那行吧,削土豆去!”
他的死亡,对大家都好,包括他自己。
死亡,就可以不在生者身上追讨一个无可挽回、无可改变的过去了。
到弥留之际,想要的也就很简单了,伊茨、伯莱恩、梅珍,做不做到什么,都无所谓了,在不在身边,也无所谓了,爱啊、恨啊,都无所谓了,都活着就行,这就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愿望了,死亡会剥去所有的外壳与矫饰,只留下最核心的事物。
他自己给家人制造了最大的风雨也是真的,他在的时候外界所有的风雨都向他倾斜也是真的,结局孤身一人也是应得的,连他自己也觉得,他配不上一个大团圆。
他以他想要的方式走完了他的一生,是他自己一次次拒绝了齐琳诺叫他吃饭,一次次拒绝了道歉和“好好相处”,一次次拒绝了可能的幸福,他的逃避,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惩罚?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到了头。
什么都辜负了,唯独不辜负少年时的自己,他一生只做到这一件事。
但是他至少做到了一件事,让他们都活下来了,他也就对自己有个交代了。
其他的,不想见,见了心累,所以也不必留了。
丝绸之城,罗尼尔格兰领,王国的第十六城,于罗尼尔格兰大公治下,靠近王都,比风原繁华得多,十万人在此生息,靠近火核和木核,火季节和木季节长,盛产棉桑麻,王国半数的织物从这里产出,再从隔壁农业的麦城——麦草之城调来粮食,王爵家的封地,孜弗安恩只是其中一位骑士,风原建城才两百年,一开始就是受王命到北境拓荒的执政官城,夏弗拉女爵是后封的,她的祖先一开始就是驻城法师,拓荒时立了大功,死了,只留下后代,也就是夏弗拉女爵的祖奶奶,老夏弗拉,慰赏性地追封,给了块地。
通衢之城,六城驿道交汇之处,王国的第二十七城,执政官城,连着风原和丝城,原本只是个修驿道的临时哨站,俗叫驿城,在河边建了桥,建了码头,也有了六万人口,伊茨从未去过,蒙莱钦也不愿回去。村子有了新人,那块谷底,有水有土,能种地,总有出城的、野外的人来垦荒,插上栅栏,至于狼来不来,曾经死没死过人,便埋了做罢。
这里没人记得曾经有个从通衢小村庄里杀出来的万斯里中尉,也没人记得有个叛逃的孜弗安恩三小姐。
但是风原记得蒙莱钦·万斯里和伊茨林忒,因为伯莱恩和梅珍在那里,记得一个讨厌的老顽固和一封等不到的来信。
伊茨比莫斯小三岁。收留她的莫斯先离世了,给伊茨接管了工坊,“我退休了,帮我管账吧,闲了就种点花,酢浆草好养”,过了三年她也走了,工坊卖了,卖给熟悉的老工人,因为莫斯的女儿,也就是伊茨的外甥女,兰茜忒·孜弗安恩,有自己的事业,是在育种和缫丝院进行桑蚕的育种优化工作,不干这个,其他的家族成员都各奔东西了。
莫斯性格很好,过去便未曾特别不待见伊茨,伊茨与家中决裂后,莫斯也还是有和她通信。他对事业、对女儿也比较放得下,对待工人也很好。他本是被当做产业协理人培养的,学了一大堆纺织、会计、税务、法律、商贸和产业经营,就分到了一个小工坊,便兢兢业业地经营好一小块地,手艺是家传的,织法细密,能织出特殊的纹理,但是费时间,产量低,逐渐被新技术取代,原本有二十台织机,二十个工人,伊茨接手的时候缩减到了十个。
身边的人都很直率地和她以名相称,都叫她伊茨,所以她能真的做自己了,是“管账的伊茨”,而不是孜弗安恩三小姐或者万斯里夫人。
当年最不待见她的表姐蜜琪儿已经退休了,蜜琪儿当年是最优秀的那个,是钦定的继承人,继承了家业的地,做的印染产业,因为接触颜料,身体很差,光是保持健康都花了很多钱请医生和买药,和她的一双儿女闹得很僵,最后家业也没人继承,便自己守着老本,做点小生意。
孜弗安恩家,虽然还是保留一小块免税的祖产,但是产出却没有本地的大商贾和大工坊主上完税之后多,已经支撑不了家门的奢侈生活了,最后和平民也没什么区别。蜜琪儿还是坚持着祖产不能卖,说是她死了也不能卖,算是最后一点坚持了。
伊茨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是给伊茨泡茶了。女仆退休了,蜜琪儿从积蓄里给女仆拨退休金,算是体面,后来就自己动手泡茶。
工坊处理了之后,伊茨身体也不好,也不住工坊的宿舍了,就到教会住,做做义工、带带孩子、有修女陪着,睡了一觉就被女神接走了,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手稿,烧到一半掐熄的烛火,想着睡醒了明天再写,夹着致伯莱恩和致梅珍的空白的信纸。
躯体死了,灵魂还要弥留一段时间才散,教士看得到,同住的修女问她,故事还没写完,要代写信吗?她想了想,算了。
“没想好结局。给孩子们自己去写吧。”
在教会办了简单的葬礼,光葬,血肉化作光流,融入白日,碑上是“伊茨林忒”。
新的工坊主老利奇和香琴夫妇记得,记得管账的伊茨,记得老莫斯,会来教会看他们。工坊里,产线换了,只留下两台老机子,产老织锦,做念想,利奇和香琴就是在这里认识的,结的婚,刚开始叫“孜弗安恩大人”,莫斯厚道,帮他们置办了织锦的婚服,就成了“老莫斯”,除了那两台,其他都换成新机子,做新式的便宜丝绵,花样多,舒服,好卖,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积蓄买整个工坊,所以分期给,没给完伊茨就走了,兰茜忒不要,就拿来捐给教会,给了教士们,订上两把木头长椅,给孩子们捐点吃穿。
万物都迎来了它的结局,
木季节,万物新生。
再见。(萨温许(泽云语):风水流转终再相逢)——蒙莱钦。
再见。(爱弥啊讷(泽云语):女神的光照你顺风)——伊茨林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