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子璋一身冰冷铁甲,甲胄边角凝着细碎冰碴,满身风雪尘泥。连日千里奔袭、昼夜不眠,让他眼底布满狰狞红血丝,面色憔悴疲惫,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身姿凛凛如松,一步步沉稳朝着殿内走来。
侍卫不敢阻拦,任由他踏入殿内。
殿内一时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楚泱敛尽心底纷乱的情绪,褪去方才的动容与迟疑,眉眼重新覆上帝王独有的清冷肃穆。
她抬手,将手中凉茶轻轻搁于紫檀案面。
杯底相撞,清脆一响,彻底压下满殿暗流。
"进殿。"
严子璋快步入内,双膝稳稳跪地,姿态恭谨肃穆,双手高高捧起一卷裹着防水油布的密卷,沉声复命:"臣严子璋,奉陛下秘旨自北疆归京,携边关查证绝密奏报,特来复命。"
楚泱不疾不徐出声:"呈上来。"
贴身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密卷,细细拆去外层裹覆的油布与残雪,躬身递至御案前。
楚泱指尖轻拂过纸面微凉的墨迹,垂眸一目十行。起初神色尚且沉静从容,可越往后看,眼底波澜越盛,直至最后几行字入眼,她漆黑的瞳孔骤然微缩,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纸页。
漫长的沉寂过后,她缓缓抬眸。眼底萦绕多日的迷雾、疑虑、猜忌,尽数散尽,通透澄澈,再无半分郁结。
"果真两拨人。"
她轻声呢喃,为连日来所有深宫疑案、朝野争端盖棺定论。
阶下跪伏的严子璋闻声正要朗声复盘,余光骤然扫到站在殿侧静默伫立的燕温珩,身形猛地一滞,话音瞬间卡在喉间。
殿内气氛霎时凝滞。
楚泱洞悉他的顾虑,未有半分迟疑:"无妨。帝后在此但听无妨,据实奏报。"
严子璋压下心底顾忌,俯首朗声复盘,音色刚直藏着隐怒:"陛下,臣遍历北疆边境所有流民聚落,逐一核查中毒百姓样本,比对刺杀死士身上专属暗纹,已然查清全部真相。陛下所中秘毒,源自南梁渭东河谷,是南梁庄氏一族秘制奇毒,经由流民迁徙、暗线渗透,分批隐秘送入我楚越境内。"
楚泱视线落回卷宗落款那枚刺眼的"庄"字,指尖微紧,将翻涌的怒火死死压在眼底,面上不露分毫。
严子璋一身沾满风尘泥土的甲胄,身姿挺拔不屈,语气愈发刚直:"南梁庄氏刻意借燕云境内战乱乱象,裹挟无辜流民北上入境,伪造燕云投毒弑君的假象,蓄意嫁祸燕云储君,挑拨楚越、燕云两国对峙纷争。其狼子野心有二:其一,搅乱我楚越朝局,耗损国力军力、动摇朝堂根基;其二,坐观两国混战互耗,伺机渔利,图谋染指中原腹地。"
一席话落地,殿内寒意骤升。
楚泱心绪复杂难辨。
严子璋稍作停顿,抬眸仰望着龙椅上的少女帝王,丹凤眼里满是赤诚:"陛下,臣查到的远不止于此。南梁庄氏早已暗中串联我楚越宗室旧臣、世家余孽,暗通款曲、私结朋党,蓄意谋逆乱政。"
"此前木塔大火,他们甘愿配合沈将军焚毁木塔、舍弃部分南梁暗桩,看似折损自身势力、吃尽亏折,实则是向沈将军递出投名状,自愿入局,借沈将军雷霆手段,一举清洗楚越、南梁两方异己势力,为后续谋反铺路。"
楚泱眉眼骤然一凝。
严子璋性情刚直,一心只禀公事,未曾察觉女帝神色异动,道:"陛下,臣得密探来报,南梁与楚越叛党已然敲定谋逆时日为大年三十,皇家家庙祭礼。"
楚泱揉了揉眉心。自穿越来此,一桩接一桩,原以为前世牛马奔波已是辛苦,不想这乱世权谋更让人疲于应对。
"臣认为,届时文武百官尽数齐聚皇城,城防大范围调动、守卫最虚,便是他们唯一可趁之机。这群叛党意图借祭礼大典发动宫变,颠覆皇权、篡改朝局,倾覆我楚越社稷!"严子璋语气急切,轮廓分明的俊脸上显出几分疲惫。
楚泱指甲嵌入掌心,神色比先前更加肃穆。
立于一侧的燕温珩见此情形,眉宇也微微拢起。
"陛下,该如何?"严子璋拱手问道。
楚泱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唇瓣轻启,清亮嗓音穿透殿内凝滞空气:"传朕三道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