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默默吃完了晚饭,李如香又做主叫大家到厅堂喝茶。于是一行人移步厅堂,桌上备好了点心茶水还有暖炉。
待到各自入座后,李如香眼神小心翼翼地望向谢照:“阿照,我有个事同你说。”
“什么时候事,你说。”
谢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平静地回道。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去索魂沟附近找过枕玉?”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们不是在一个小镇上上吗?那天你去买吃的时候,我碰见了枕玉,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还活着,只是没有告诉你。对不起,阿照,我欺骗了你。”
谢照一言不发,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方枕玉赶紧说道:“阿照,你不要怪如香,当时情况紧急,是我叫她不要告诉你的。”
谢照站起身:“我要出去静一静。”他大步朝外走去。
李如香不知所措地望着方枕玉,眼神充满了无助。
方枕玉安慰道:“如香,我去和阿照说清楚,你等着。”
她急忙冲出去追上谢照,只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对着她。
“阿照。”方枕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照转过身,神色冷淡。
“你和如香骗了我,你骗了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方枕玉面上闪过痛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还会跟如香回去成亲吗?我不想你因为我,辜负了李家。”
“辜负李家?”谢照愤怒地望着她,他上前道,“你有考虑过我的心吗?你一直在推开我,即使我拼命靠近你,你还是推开我。那天你一走了之,就只留下一封信给我,你都不愿意和我商量一下,你一心只想着你自己。”
“对,我只想着我自己,如果我只想着我自己,我就不会远离你,如果我只想着我自己,我就不会整整六年没有回来找你们。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你以为我不痛苦吗?难道只有你失去了姨父姨妈,我就没有失去师父师娘?”
方枕玉说完,她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她发现这六年以来,她错过了好多,也失去了好多。无论她做什么,这六年的时光也不会回来了。
谢照看着痛哭流涕的方枕玉,他顿时懊悔不迭,他的心软了,他没办法再苛责她了,他只好蹲下身,拉住她的双手。他满怀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枕玉。”
方枕玉的哭声渐渐停住了,谢照拉着她的手重新站了起来。方枕玉低头瞧着谢照拉着的手,说道:“你放开。”
谢照默不吭声地收回了手。
“枕玉,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可我还想问你,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会愿意吗?”
方枕玉苦笑道:“我喜欢你,谢照,我喜欢了你好多年,但我的回答不会改变。所以无论有没有发生那些事,结果都不会如我们所愿。”
“我明白了。”谢照抬起头,他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掉下一滴泪,“其实我也想对你说,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逐渐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如香尽心尽力地照顾了我,我没办法离开她了。”
言下之意是:他习惯了有如香陪伴的日子。比起李如香的欺瞒,他更痛恨方枕玉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好像他才是那个为情冲动任性的人,而她方枕玉却是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坚持,如何一遍又一遍倾诉衷肠,她就站在那里雷打不动,仿佛有着一副铁石心肠。再深厚的情感,也都在失望中消耗殆尽了,更别提还有这六年的隔阂。
岁月无情,或许足以摧毁他们之间并不坚实的情谊。
尽管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方枕玉还是感到心里一阵刺痛。她尝试着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对待如香。”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照盯着她的脸,好像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底最深处。
“我会的。”
“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谢照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说:“好,明天我和如香一起送你。我先回房去了,你早点休息。”
谢照走后,李如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方枕玉看见李如香,她惊讶道:“如香,你都听见了?”
李如香涨红了脸:“抱歉,我没忍住,跑来偷听你们说话了。我不会多想,你也别多想,我只是有个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
“当年我爹中毒,不是拉了我们三个去说话吗?阿照跟我说,他当年在我爹面前发了誓,你是不是也在我爹那里发了誓?”
“对。”方枕玉把当年发的誓告诉了李如香。
“其实我当年也发了誓。”
“什么?”方枕玉吃了一惊。
李如香笑道:“当年我爹要我发誓,叫我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不要心怀怨恨地活着,我可以随时后悔这门亲事。”
“你此刻后悔了么?”
“不后悔。”
月光下,方枕玉看见李如香的脸熠熠生辉。只听她骄傲地说道:“未来,我会和阿照一起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方枕玉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它夹杂了很多种情感,可是没有一种情感能够包含她全部的心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计较,以及愿意为他们二人奉上真心。
翌日清晨,天晴。谢照和李如香送方枕玉出门,二人一路送到了村口。
听说几年前孙伯伯过世了,村口再也看不见让人感到亲切安心的茶棚了,曾经摆茶棚的地方现在长满了荒草。
“就到这里为止。”方枕玉牵着马停下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两人说道。
李如香道:“你要去哪?”
“我打算彻底终结这一切。”方枕玉没有明说。
李如香和谢照二人却默契地心领神会。
李如香又道:“路上小心。”
“我会的。”
谢照道:“如香,我能单独同枕玉说些话么?”
李如香沉默了片时,尽管很不情愿,她还是点头答应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在这里说。”
不久,村口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方枕玉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何必惹如香生气呢?”
“她会体谅我的。”谢照固执地说道,“可有些话不和你说清楚,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
往事的回忆历历在目,这话又牵扯出方枕玉心底仅存的留恋。
“你快说,我怕我忍不住。”
“我只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不要忘记我们。”
方枕玉闻言,心头一颤,泫然欲泣道:“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呀!”
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谢照得了这回答,他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枕玉,保重。”
方枕玉转过身,牵着马踏雪而行,身后扬起一阵催人泪下的笛音。这笛音随风而舞,如同万般不舍般缓缓飘荡到上空,并逐渐消散在不可触碰的遥远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