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三年夏。
李恒登上太子之位已四月有余。他在朝堂之上始终端得谦和守礼,处事沉稳有度,渐渐赢得群臣信服,稳稳站住了储君之位。
他深谙笼络人心之道,时不时召些年轻臣子一同用膳议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稳固东宫根基。
而天子的身体愈发沉疴难愈,精神日渐萎靡,便也渐渐将手中部分朝政交予李恒处理,意在借这些事务帮他树立威信,为日后登基铺路。
李然为避嫌,自入夏以来,便主动“病”了。
消息从宫中悄然传出,言说昭宁公主自先太子薨逝后,终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需闭门静养,不接见外客。
起初,还有些宗室勋贵、世家官员派人送信慰问。可日子一久,慰问的人便渐渐少了。
并非众人无情,而是不敢——新太子虽面上礼数周全,可朝中谁都清楚,先太子留下的旧部与亲信,正被他一点点替换、边缘化。此时与昭宁公主走得太近,无异于自陷险境。
李然索性将自己彻底关在寝殿之中,终日只与母后、李晏相见。
她是先太子李绪的胞妹,而李晏自小就黏着她。这份亲缘,无论如何都洗不清,她便也不再刻意避嫌,依旧日日陪着这个懵懂的小弟弟。
这日是李晏的生辰,可先太子丧期未满,宫中禁止一切娱乐庆典,自然无法大办。可即便如此,前来送礼道贺的人,也寥寥无几。
李然心中明镜似的——她清楚,李晏的处境,已经开始变得危险了。
只是这个小豆丁尚且懵懂无知,对此毫不在意。在他眼里,众人不送生辰礼,不过是不那么喜欢他罢了。他依旧整日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着孩童的心事。
那两只从春狩时带回的兔子,早已长得圆滚滚、肥嘟嘟,憨态可掬。李然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只叫“团团”,一只叫“圆圆”,日日亲自喂食、梳毛,倒也成了寝殿里唯一的生机。
“皇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啊?”李晏趴在桌边,仰着小脸,眼神满是期盼,小手还轻轻摸着笼子边缘,逗着里面的兔子。
李然一边给团团喂青草,一边淡淡笑了笑:“等阿晏再长大一些,好不好?”
李晏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辩驳道:“我已经长大了!今日八岁了!”
李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圆圆的耳朵,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宫墙死死框住的天空,狭小而压抑。
她在心里默默想:也许真等阿晏长大了,出去了,便再也轻易回不来了。毕竟,藩王无召,轻易不可回京。这深宫高墙,一旦踏出,便是天涯。
熙和二十三年端午。
那日,宫中设家宴,李然没有去。自始至终,她都守在自己的寝殿里。
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梳子,一下一下,轻轻给团团梳着毛。不多时,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前来传话,语气温和:“殿下,皇后娘娘说,知晓您身子不适,不必勉强赴宴,好好静养便是。”
李然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劳母后挂心,我知道了。”
宫女退去后,她继续低头梳毛,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一旦踏入家宴,便是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一个信号——昭宁公主还在,先太子的妹妹还在,先太子的势力并未彻底消散。这对尚且年幼、处境微妙的李晏来说,未必是好事;对她自己,更是隐患重重。
她必须让自己淡出所有人的视线——淡到无人记得她的存在,淡到无人再将她与先太子联系在一起。唯有这样,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母后与李晏。
可她可以避世不出,先太子妃与皇孙却不能。他们身为先太子的遗孀与子嗣,必须应邀赴宴。
这是规矩,也是无法避开的处境。
李然刚将两只兔子安顿好,转身回屋,便见一个宫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殿下!不好了!先太子妃携皇孙赴宴,皇孙在后花园玩闹时不慎落水!所幸小皇孙抱住了一块玉石,只是呛了好几口水,被路过的宫女瞧见,及时救了上来!”
李然猛地回头,心头一紧,下意识迈了几步便要往外跑,可脚步刚落下,又深深停住:“你说什么?现在怎么样了?”
宫女连忙伏在地上,低声回禀:“回殿下,小皇孙暂无大碍,先太子妃已带着他回皇家别院静养了。”
李然咬了咬牙,眼底泛起一丝寒意与无奈。
不过才不到一年,先太子妃与皇孙便被迁到了偏远的皇家别院,远离皇宫中枢。但显然,新太子终究还是不放心他们。
“开阳,”她沉声唤道,“你想办法,偷偷去一趟皇家别院,务必确认一下皇孙的情况。还有,看看先太子妃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是,殿下。”开阳应声而出,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夜幕降临,李然坐在灯下,手中磨着药粉,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开阳跪在屏风外:“殿下,先太子妃与皇孙一切安好。只是先太子妃托属下,给您递一封信。”
侍女夏竹将信取了进来。李然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阅看。
信中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与疲惫——先太子妃言明,自己从未有过替皇孙争夺皇位的心思,此生所求,不过是让孩子平安长大,安稳度日。如今宫中人心叵测,人多眼杂,她只想寻一处偏远之地,带着皇孙隐于市井,不问世事,远离这朝堂纷争。可她母族那边眼线过多,根本靠不住。思来想去,唯有求助李然,希望她能帮忙打探一处适合藏身之地。只需告知地名,剩下的,她自有办法带着孩子脱身,绝不连累李然。
李然将信看完,缓缓放在烛火上,看着信纸一点点烧成灰烬,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她何尝不想帮大嫂与侄子。可她常年居于深宫,对大齐各地的了解,大多来自于他人的讲述——特别是那位教她用毒解毒的江湖师傅,所知的也多是各地的好玩好吃之物。至于适合藏身、远离纷争的地方,她从未留意过,也确实一无所知。
藏身之地,需足够偏远,远离京城的势力范围;逃脱路线需足够通畅,不易被人追踪;沿路与目的地的官府人员,需不是当今东宫的直系亲信,最好是与先太子有旧交、或是性情耿直、不涉党争之人……这些条件,她一个深宫公主,根本无法一一核实。
想了许久,李然终于意识到,此事绝非她能独自完成。
这需要熟悉朝廷官员分布、知晓各地民风民情、能避开东宫眼线的人,才能办到。而她认识的人之中,能搭上边还能说上话的,唯有两人——吏部员外郎顾承,以及转运使刘希冀。
可她不久前听刘希冀的妹妹说起,刘希冀此时正奉命出差,前往江南督办漕运,不在京中。眼下,便只剩顾承了。
与刘希冀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不同,她与顾承不过相识数年,交情虽好,却终究隔着君臣之别。
更何况,顾承出身顾家,因家族势力,早已半只脚踏进了东宫阵营,与新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虽信顾承的为人,信他不会出卖自己,可此事关乎大嫂与侄子的性命,更关乎顾承自身的安全——此事,需三思而行。
因这一封信,李然彻夜未眠,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