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息渐渐消散。
龙床旁的太医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探脉。片刻后,齐齐跪倒在地:“陛下——驾崩——”
钟声响起,浑厚而悠长,穿透静谧的长夜,响彻宫阙的每一个角落,也传遍了整座京城。
熙和二十四年四月。齐宣帝崩于乾安宫寝殿,举国缟素,天地同悲。
国丧期间,皇宫内外一片素白。风雪不止,寒意刺骨,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悲伤与压抑。
李然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娇憨与懵懂。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寝殿里磨药、喂兔子、装作消沉颓废的昭宁公主,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她是皇室嫡女,是先太子李绪的胞妹,是燕王李晏唯一的依靠,是身负先帝嘱托、必须护李晏平安就藩的人。
她的肩上,扛起了沉甸甸的责任——再也不能退缩,藏在后面。
一个月的期限一日□□近,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
李晏尚且懵懂无知,不知“就藩”二字意味着什么,他依旧每日跑到李然的寝殿,逗着团团和圆圆,叽叽喳喳地有十万个为什么问她。
李然却已没空再逗他、哄他。
这些日子,她日夜操劳,对着李晏前往藩地的路线研究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斟酌。暗中派人仔细调查经行路段的风土人情、治安状况,又和随行的护卫反复推演途中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情况——山贼、刺客、东宫眼线……每一种隐患,她都要考虑到,每一种应对之策,她都要一一敲定。
他们必须以最短的时间、最安全的路径,护送李晏尽快抵达封地。夜长梦多,防不胜防,容不得丝毫差错。
李然看着还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李晏,停下手中的笔墨,腾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等阿晏长大,就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好不好?”
“好!”李晏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回答,随即又仰起小脸问她,“那皇姐一起去吗?”
李然的手,微微一顿,喉间发涩。她别过脸,轻声道:“皇姐……会送你到门口。”
她不敢说,那一道城门过后,便是天涯海角;不敢说,这一送,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更不敢说,之后的路,他大概需要一个人走,一个人体悟。
可天不遂人愿。
李恒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李晏一月后就藩的密旨,竟立刻下诏,言辞冠冕堂皇,直接打乱了所有部署: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先帝龙驭上宾,朕新承大统,哀恸方深。燕王为朕手足至亲,先帝生平最重孝友,每以兄弟和睦训诲朕躬。今先帝梓宫在殡,陵寝未成,若令燕王即赴藩封,非惟朕心不忍,亦恐先帝在天之灵有所憾焉。着燕王暂留京师,佐理丧务,择日再行就藩。昔先帝尝言:“兄弟同心,社稷之福。”燕王其体朕此意,毋复固辞。
钦此。
李然与一众护卫,皆被这封诏书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君命如山,无人敢冒险阻拦。数日来的精心规划,一朝前功尽弃。
“择日就藩”——短短四字,天知道往后还有多少人可用,还有多少生机留给李晏。
棺木入陵后,李恒曾试探地问她:“父皇临崩前,是否给了皇妹些什么物件或是嘱托?”
李然当场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收紧——果然,宫内眼线遍地。父皇驾崩的消息刚传,李恒便已开始试探,忌惮父皇留下的后手,忌惮她手中可能有的力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他毁了就藩计划,还不许她发脾气了?
于是面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反将了李恒一军:“皇兄多虑了。父皇临崩前,不过给了一份遗诏罢了,催着我早日嫁人,还让我自己填驸马的名字呢。”
她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恒,“怎么,皇兄有合适的人选,要推荐给我吗?”一副不知害臊的模样。
李恒自讨没趣,脸上的神色僵了僵,只能淡淡回了一句:“既然是父皇的遗愿,便由皇妹自己定夺就好,朕不便插手。”说罢,便转身离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厌恶。
熙和二十四年五月末。
新皇登基,改元景和。
李恒身着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御阶,伸手抚上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缓缓坐下,俯瞰着下方跪拜的群臣。
下方一排排绯色官袍的身影,齐齐躬身伏下。随后,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响彻太和殿,震耳欲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恒抬手,带着还不那么明显的威严:“众爱卿平身。”
那一排排绯色身影,齐齐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这一刻,他不再是太子李恒,而是大齐的新帝——是执掌天下、俯瞰众生的君王。这朝堂,这天下,从此都是他李恒的了。
宫中六部的值房里,灯火彻夜通明。许多官员已经连续数日未曾归家,眼底满是疲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天子驾崩、新帝登基、朝野动荡、人心惶惶……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站队,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顾承站在吏部值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阴云,心头沉甸甸的。
宫里,终究是变天了。
那个藏在深宫之中,假装消沉、默默隐忍的人,此刻不知怎么样了。
先太子薨逝时,她哭得那般无助;如今先帝驾崩,国丧当头,她既要承受丧父之痛,还要护着年幼的燕王,忍着新帝的猜忌,定是难熬的。
他很想看看她,同她说说话,或者像上次一般坐一坐。
可他不能。
不闻不问,不见不扰,才是此刻对她最好的保护,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风声依旧,深宫寂寥。
他们隔着一道宫墙,隔着朝野纷争,隔着那些属于自己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