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寒风刺骨,他只穿着短袖刷手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绒服,单薄得根本抵不住寒意,但他只顾着朝急诊大楼狂奔。
急诊大厅内人声嘈杂,却根本不用找人——急救室的门口围着公安、军方人员,还有几位便衣国安同志,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承冲到急救室门口,研究院的行政人员一眼认出了他,看着他往日温润从容、此刻却狼狈不堪的模样,连忙起身上前:“顾医生,李工还在里面急救,您别急,先坐一下。”
“李然她……医生怎么说?有没有签字手术?”顾承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嘶哑颤抖,死死盯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这个地方,这个场景,跟上一世何其相似——隔着一道门,他依旧进不去,只能在外面承受无尽的煎熬。
行政人员连忙安抚:“送来的时候,有一根钢筋从腹部刺入,医生说伤到了动脉,必须立刻手术,我们已经走特殊通道签字同意了。抱歉,专业术语太多,我没完全记住……”
顾承浑浑噩噩地跌坐在椅子上。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所有腹腔危重症的病情,一遍遍分析,又一遍遍自我安慰,强行否定最坏的结果。
没过多久,单位支部书记、办公室主任等领导陆续赶到,蔡总工和柳泽铭的妻子、还有另外一位同事的父母也被接到医院。
办公室张主任走到顾承面前,声音低沉:“顾医生,我是李然所在办公室的张主任。我们也是接到交警通知赶来的,事发时车上一共五人,事故原因交警正在全力调查。医院这边我们已经对接了院办,手术室、ICU都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一定会尽全力救治每一位同志,您放心。”
顾承哑着嗓子,艰难吐出两个字:“谢谢。”
张主任看着他一身单薄的刷手服,有些不忍:“您是医生,我不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这次事故伤情很重,已经有同志不幸遇难,幸存的几位送医救治,我们都在等消息。你岳父岳母那边,我们已经通过电话了,单位会派车去接,李老年纪大了,你岳父的意思是暂时先瞒着。缴费、手续、转运这些事,我们全权处理,您不用操心。我们一会安排人去给你拿几件衣服了,天寒地冻,别着凉。”
顾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依旧轻轻点头:“谢谢。”
一段时间的等待后,抢救室大门终于打开,一名医生快步走出,开口问道:“蔡禹淼同志的家属到了吗?”
国安工作人员立刻搀扶着一位年约六旬的妇女上前:“这是蔡工的爱人。”
医院院长上前,语气沉重:“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两鬓微白的神经外科主任见状,只好当下摇了摇头,满是疲惫与遗憾:“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请家属节哀。”
蔡夫人愣在原地,足足三秒,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众人连忙七手八脚将她扶住。
神外主任对着一众领导,详细说明了伤情:“开颅后发现,实际伤情比术前CT显示的严重得多——双额叶、双颞叶广泛性脑挫裂伤,脑组织多处碎裂,合并左侧急性硬膜下血肿,出血量极大。”
院长无奈叹气,研究院领导脸色铁青,转头看向国安人员,语气震怒:“给我彻查!一查到底!我们一位总工、三位研究员,直接折了两人!这个时间点,绝不可能是意外!”
军方人员也面色凝重,沉声说道:“驾驶员为了减小撞击伤害,最后时刻把冲击力尽数压向驾驶座,可依旧没能护住副驾的蔡工。”
国安人员当即表态,已第一时间启动全面审查程序。
又过了一段漫长的等待,两名医生先后走出抢救室,带来了剩下两位伤员暂时脱离生命危险的好消息,让众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
其中,李然的主刀医生走出时,一直僵坐的顾承,几乎是踉跄着站了起来。
即便前世身居高位、面对无数朝堂决断,都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慌彷徨、如临审判。
普外科刘主任摘下口罩,一眼就看到人群最前面、穿着外院刷手服、裹着长款羽绒服的顾承,开口问道:“你是李然的家属?同行?”
“是。”顾承的声音干涩发颤。
“钢筋已经顺利取出,患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刘主任的话,让顾承瞬间屏住呼吸,“钢筋从右下腹刺入,穿透腹直肌前鞘,扎进腹壁肌肉层。我们开腹探查后确认,钢筋停在腹膜外,没进入腹腔,伤到的是腹壁下动脉,出血量较大,腹壁形成巨大血肿。万幸的是,钢筋从髂总动脉旁擦过,只差不到一公分……若是直接刺破髂总动脉,人在救护车上就救不回来了。”
说着,刘主任举起手中的无菌托盘,上面放着沾染血迹的碎裂充电宝,还有半张破损的卡片:“她运气极好。现在看来,应该是口袋里的充电宝挡住了大部分冲击力,让钢筋刺入方向发生偏移,避开致命部位。头部伤情较轻,只是脑震荡,加上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整体预后比较好,不用过度担心。”
顾承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他猛地喘了两口气,浑身脱力,再次重复:“谢谢……真的谢谢……”
国安工作人员上前,接过这两件物证仔细查看。其中一人盯着那张染着淡淡血迹、已然碎裂的校卡,转头看向顾承:“顾先生,您能辨认这张卡片的来源吗?”
顾承看向那张染着血迹、已然碎裂的校卡,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狠狠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是我在A大读书时的旧校卡。她之前找到后说要随身带着,放在自己身上。”
几位国安人员闻言,皆是一脸震惊,随即轻叹着点了点头,与院方继续沟通后续事宜。
没过多久,李铮带着李敬夫妇匆匆赶到医院。此时李然已被转入特殊监护病房,实行严格安保看护。
两人刚到病房门口,就看到守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顾承。李敬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看清他通红的眼眶、紧锁的眉头、满脸疲惫。他长叹一口气,心疼道:“孩子,别怕,小然会没事的。让小铮陪你去换身衣服、洗把脸,你妈带了饭,先吃点,有我们在呢。”
顾承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李铮查看完病房里的李然,来到他身边坐下,递过一套衣服:“顺路过你们小区,张姨给开的门,拿了套你的干净衣服。”
顾承点点头,跟着李铮起身,走向洗手间。
李敬安顿好后,顾明远也闻讯匆匆赶来。之后,李然单位的领导陆续前来慰问,国安人员也反复过来交代看护与保密措施。一直到后半夜,医院走廊才渐渐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