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属院,公堂。
台下,笞刑痕迹遍布全身的王潜被从监里提到公堂,几个衙役手一松,他便失了力,狠狠跌落在地,直砸得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台上,谢珩和云致宽官服齐整,二人各坐一侧。
伏地的王潜回过神来,稍稍睁开自己那肿胀不堪的眼睛,眼中充斥的血水却极大模糊了他的视线,往上望去,只得瞧见几缕上飘的白烟,于是鼻子下意识嗅了嗅,是当下时令最为温润的正山茶,以提神、甜润受人喜爱。
云致宽得了谢珩示意,于是先行开口:
“王大人,这正山茶还是当初你给我介绍的,入口醇厚香甜,是难得的好茶啊。”
王潜努力支起身子,腿部的血实在黏滑,他费了一通功夫才勉强坐了起来,神态散漫,嗓音嘶哑:
“大人喜欢喝便好,下官想起东坡居士曾有一句,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可如今在下眼睛已然识别不清这杯中茶沫情态,这会子倒是心急得很,可否麻烦大人为我识别一二?”
“你!”云致宽怒不可遏,“王潜,念你我共事多年,你若老实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别说我愿意替你求情,谢相宅心仁厚,相信也会为你说情一二的。”
“但你若是执迷不悟,仍然选择替你那贪生怕死的主子卖命的话……”云致宽语气有所轻缓,但内里的气势却是节节高涨。
“你还记得当时你送我正山茶的时候吧?”
当年王潜夫人生产大少爷时,医妇们说胎位不正,恐有一尸两命的风险。是王潜不递拜帖,擅自进云府将替云夫人养胎的医师带走才保住母子俩人的性命的。
事后为了赔罪,王潜便将高价买入的正气茶不要命的送入云府。
“你!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奈何不了我!”见云致宽拿家人打压,王潜气急,整个身体气得发抖起来。
云致宽见他有反应,继续刺激,“那你看看古往今来,酿下如此大错的,哪有不牵连家人族人的?”
“要是你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想个法子将功补过,今上说不准还能饶了你的家人。”
“我呸!”
王潜却丝毫不受威胁,早在大狱里他就想明白了,自始至终只有永安郡主以假冒上官大人手下的方式能从他话里听出端倪,后面来的谢相和那女子不过是些以毒相逼、冒领功劳的无用之人,若真论起来,又与他何异。
原本他还担心永安郡主就算和离了,也会将他们之间的对话泄漏出去,可瞧着郡主和这谢相完全是敌对了,想来也不会帮助他断案领赏。既如此,他根本就没有背叛上官大人的必要。
当初想到早晚有这一天,他特意在卷宗上只留了自己的私印,往来交易的密信里也只有他的名字,今上圣明,也相信上官大人以及背后的那位能明白他的心思,护住他的家人。
至于云致宽说的,什么将一切说出来就免家人一死的屁话,王潜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一切?什么是一切?已无后路的他怎么保证这就是他们要的一切?
王潜想到这里也就彻底想通了,他留着这条命等提审就是为了确认谢相是否知情。
如今确认好了,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他索性眼一闭,咬破了那颗藏在牙关内的毒药。丝丝咸腥很快在口腔内漫开,王潜全身剧痛,分不清那是毒药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
“快!拦住他,他要自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几名近处的衙役闻声而动,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瞬息之间,王潜的嘴角便渗出大量黑血。他睁着不甘的眼睛,却扬着笑意,倒地身亡。
谢珩端坐其上,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谢相,大人,…他牙关内有毒药,已经死了。”一名衙役先是探了探王潜的鼻息,再是捏开了他的嘴,仔细观察后发现内里确有藏毒。
云致宽心一下慌了,他原本就是想吓吓王潜的,共事这么久了,谁不知道王潜贪生怕死,视家人如命。
没成想,这怕死的王潜居然用自己的死了却这桩案子,竟还在嘴里提前藏了毒来见他们。
“谢相,下官并非有意逼……”云致宽实在担心破坏了谢珩的计划,立刻起身朝谢珩拱手,说明自己的本意并非如此。
谢珩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下去,“哎,郡守不必说这些,是王潜歧途已深,不知悔改。原本就不打算活的人又怎么可能凭这么些话就想活了呢?”
闻言,云致宽这才收起虚礼,稍稍放心了。
毕竟嘴硬的王潜死了又不影响漕粮案的清查,自己虽是泰禾郡的郡守,但这些大事可都是谢珩亲自参与其中的。无论是现场提审、往来密信还是未来的其他余孽都通通与他无关。
今上真论起罚来,自己最多只有个监管不力的罪名,这罪最多削个官职。但钱财官职都不重要,能保住全家性命就好。
“谢相,那您看,王潜已经畏罪吞毒,接下来是……”
“处理好尸体,保存好密信等证据,王潜府内仍旧先封着,其他事等到将结党营私之徒一网打尽之后再议。”谢珩吩咐道。
“是。”
——
“他就这么死了?什么都不肯说?”换了丫鬟衣服前来的林茹尘一想到自己特意在泰禾郡多停留几日就是为了能从王潜嘴里问出点什么,她好在宛华郡少走点弯路,结果人直接就死了,她现在就生气得紧。
这次故事线发生了太多偏移,林茹尘愈发坚信“时间就是生命”这一点,提前做好准备、提前成为女官、提前获得权力和爱,她才能完美通关,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你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在这里的政务?”林茹尘这下连培养感情的时间都没有了,接二连三的不受控事件让她极度没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