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从不知道，想见谢青蓝一面竟这样麻烦，不仅要请宋云英亲自提前派人往她跟前传话，即使到了面见当日，还要一大早前往谢家门房领取号牌，并随同其他等待回话的管事掌柜一起前往花厅等候，直到府中的伙计喊号，才能随其前往谢青蓝的书房。

早知如此，还不如回码头上等着，等到哪一日谢青蓝来了，再直接拦下她说那事。

苏良今日来得晚了，只领到午膳前的最后一个号牌，这还是陈管家看在他是宋云英手下的份上，额外塞给的一个机会。

外头的秋阳高悬，和煦的日光斜斜洒下，落在圆润的青石阶上。苏良已在花厅中坐了许久，坐得臀都疼了，骨头都酥了，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果子吃了一叠又一叠，恭房跑了一趟又一趟，好容易送走前面的数人，才终于等到郑泰来领他入正院。

苏良神情恣肆地跟在郑泰身后，闲步越过院中那棵低矮的茶树，来到门扇微闭的书房前，他不由便想起那次被郑泰带到谢家田庄，也是如今这般的情形。

驻足片刻后，苏良抬手重重叩了叩门，并未等到里头之人应答，便径自推门而入。

只见谢青蓝正坐在案后垂头翻着纸页，听见门边的声响也不曾抬眼，直到苏良行至近处，在她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才缓缓开口道：“听宋船总说，你想辞工？”

“是。”不想她会这般开门见山，苏良闻言一顿，随后便直截了当道。

谢青蓝合上账册搁在一旁，终于抬眼望他：“为什么？”

苏良却不答，还脱口而出道：“谢东家，我杀过人，你信吗？”

只是此言一出，他的掌心便渗出了汗水。其实苏良也不知道，他为何要无缘无故同她说这些，细想一想，也许这是他从前做过唯一令人难以忘怀之事，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时常梦到那夜的情形。今日一别，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面，他无端道出此事，大抵便是不想让谢青蓝轻易忘掉自己。

不想谢青蓝只是皱起眉，奇怪地看了苏良一眼，似乎并未将他的话当真，便平声静气说道：“我也杀过人。”

苏良见此，顿时便不忿起来，执拗问道：“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又如何，你在乎这个做什么？”谢青蓝抬起头来，平静看他，“为什么忽然要走，给我一个理由。”

“谢东家，我不想告诉你，你又能拿我如何呢？”谢青蓝越是淡然，苏良便越是受挫，于是干脆混不吝道。

谢青蓝全不在意苏良的挑衅，只道：“若你是嫌如今的月银太少，故意来与我讨价还价，那我可以将你提拔为管事，专管乌龙茶一事，或是直接到我身边来做事，虽然差事必定比你如今多上许多，但月银与地位也会水涨船高，你愿是不愿？”

宋云英知道谢青蓝与苏良从前有些过节，寻常前来谢家回事时，也会替苏良说些好话。谢青蓝一早便知道，苏良也就嘴上厉害些，最喜欢对她胡搅蛮缠，实则极能吃苦，做事也有魄力，还善于管束劳力，是个十分得用的人才。

自从定海回杭州后，苏良原可借着在福建的功劳对她要些什么，或是将乌龙茶的生意抓在手中，可他却是马不停蹄便将公务之事交还给了毛掌柜，活似甩脱一枚烫手山芋。像这样的人，谢青蓝并不在乎他对自己是否恭敬，只要他愿为商号做事，能为她挣到真金白银，她便会尽力将人留下。

然而苏良这回却是铁了心要走，且其中缘由只有宋鲲鹏知道。他如今对谢青蓝越发上心，几乎日日盼着她来码头巡视，这样的他又如何能继续留在沁芳，不偏不倚、不含私心地做事？

苏良也曾想过，他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许是因为他日日混迹在一群光棍汉中，身边就只有宋大姐与谢青蓝两个女子，而谢青蓝无疑更年轻貌美，才会令他这般鬼迷心窍。可无论究竟因何而起，覆水难收，上心便是上心，轻易收不回来，越是不去想她，越是时时刻刻想起她，不过徒增折磨。

谢青蓝有钱有势，还有个朝廷大员甘愿围着他打转，而他苏良不过只是个无名小卒，从前是，现在也是。为了早日断绝痴心妄想，苏良只能想出远走高飞的法子，所以才会有今日的请辞一事。

数不清的芜杂场景一瞬之间掠过心头，苏良一时头昏脑胀，想不出什么好话来，便只胡乱道：“便是你将整个沁芳茶庄拱手送给我，我也不稀罕要，我要去别的地方，以后再不回来，倘若哪日反悔，我便跟了你姓。”

“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但你也不必将话说得这样绝，我可不收你这个儿子，毕竟你也替我挣了这么多钱，还为我护住了一艘船，若是你哪里还想回来，只管上门来找我便是。”谢青蓝见苏良油盐不进，便不再出言挽留，只是从案头堆积如山的信件之下，抽出张百两银票递给他，“你是我找来的，也该由我送你走，这些就算作我给你的盘缠。这些时日，宋娘子是真心提携你，没少在我面前为你美言，等你日后到了别处安顿，别忘了给她写封信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