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算是入了冬，昨夜一阵寒凉的北风骤至，今日城中百姓便都纷纷换上了厚衣裳，一向温暖润泽的江南尚且如此，北边必定更加寒冷，若在这样的时节遭受大灾、流离失所，北地百姓的处境自然不言而喻。

谢青蓝之前还存着侥幸，想来那灾民对传话伙计所说的死伤数万应是有所夸大，为的便是对方出手能更慷慨些，多给予些粮食，可如今听完沈长缨所说，她已无法再想受灾之地会是何等触目惊心。

见谢青蓝双眉紧蹙、久久不语，沈长缨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于是试着问道：“殿下，你可是在担心大公子？”

许久未等到谢青蓝答复，沈长缨只得自顾自说道：“依我在沿途的所见所闻，此次震中许是落在了保定一带，而保定离京城尚有三百五十里，若以保定南面三百里的赵州城计，灾情远不及河间正定那般重。况且京城之外还有太行余脉，若遇上地动也可阻拦几分，由此可见大公子应该不会有事。”

谢青蓝闻言一愣，片刻后缓缓垂眸道：“我不是在想这个……”

“那可是在担心生意？”沈长缨举目望向谢青蓝，她从前只知刀剑兵法，还是这几个月与马掌柜共事，才学到了些经营之法，“河州茶市都已闭市，想来今岁的茶事也已近了结，困在途中的茶叶不会太多，损失也可估量弥补，殿下不必过于挂念。”

谢青蓝原就因沈长缨先前所言而堵心，现下又听了她这番安慰之语，一时愈发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悄然生出了一番不可言说的窘迫与愧怍。

她该如何对沈长缨说起，她此刻的沉默，只是在为那些失去生计、失去亲人，乃至失去性命的百姓而痛苦？谢青蓝深知自己不该如此软弱，可她却忍不住去体会旁人遭遇的苦痛，那些在震灾中损毁的货物固然价值千金，可是在她眼中，比起世代勤恳劳作、安居乐业的生者骤然遭遇的灾厄，所有身外之物都是不值一提的。

然而眼下大灾当前，又得了沈长缨艰难带回的消息，她应该沉稳克制，尽快去做那些对自己有利之事，而不是在此一言不发、伤春悲秋，去想那些无可挽回，亦与她无干的事。思及此，谢青蓝艰难按下心头的干涩，对沈长缨缓声说道：“其实半月以前，我便听说了河北受灾的消息，现下已囤贮了许多粮食。”

眼见谢青蓝的话音越来越低，眉目之间也生出了几分犹疑，沈长缨心中顿时生出一个猜测，随即有些不可置信道：“殿下的意思是……”

商人在灾年屯粮，沈长缨唯一能想到的目的便是哄抬粮价、从中取利。即便谢青蓝的真实身份是金枝玉叶，可她此刻却仍是商人，商人的天性便是谋利，更别提她手下还养着无数伙计与私兵。平心而论，此次北地大灾堪称千载难逢，殿下想趁此时机赚取银子也无可厚非，但沈长缨却不愿谢青蓝做那样的事。

谢青蓝原想说的是，将那些粮食运往灾区后低价卖出，可恍然对上沈长缨灼灼的视线，那已到了嘴边的话却是陡然一变，还带着些不忍道：“等过些时日，我会命人直接将那些粮食分批运往灾区，分文不取，送到灾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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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半月过去，北直隶的灾势日益蔓延，受灾流民扛不住北方严寒，于是陆续结伴南下，竟也慢慢走到了杭州的地界。

灾民虽然可怜，但也极易滋生事端、妨碍城中安慰，是以本地官府极少准许这些人进入城中，往往都是给些米粮盘缠，劝他们就地返回。

而在武林门边一座酒楼的顶层雅间之内，身穿男装的汪玉婵趴在窗口，看着那些衣衫单薄破旧、脚上仍穿着草鞋的落魄灾民被府衙小吏堵在城门之外劝返，便禁不住同情哀叹道：“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白白受了那么多香火供奉，不能保佑人间年年风调雨顺便罢了，还要降下灾祸，害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可恶至极。我以后去灵隐寺上香，再也不捐香油钱了。”

今日是汪玉婵邀约，请了谢香兰与谢青蓝出门喝茶，顺便将先前那间铺子的年底分利交给二人。

听了汪玉婵所言，谢香兰不觉望向谢青蓝，而谢青蓝只道：“求神不如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