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连忙回到床边:“姐姐,你醒了?要喝水吗?”
潘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们这是在哪里?”
“陆逊将军府上。”潘淑轻声解释,“父亲生前托陆将军照顾我们。”
潘玉的眼中迅速蓄满泪水:“父亲他......”
“嗯。”潘淑打断她,声音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孙夫人告诉我了。”
姐妹俩在黑暗中沉默相对,潘玉看着妹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潘淑半边脸庞。
那上面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淑儿,你好像突然长大了。”潘玉喃喃道。
潘淑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握住姐姐的手。
潘淑入陆府第三日的清晨,她正在西厢廊下晾晒姐姐换下的汗巾,忽然听见一阵稚嫩的惊呼,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摔倒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的小木马滚出老远。
男孩穿着锦缎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摔得不重,却怔怔地看着蹭破皮的掌心,眼圈慢慢红了。
潘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手:“疼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却倔强地摇头:“不疼。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喊疼。”
潘淑被他强忍泪水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她掏出手帕,小心地为他擦拭掌心的灰尘:“你叫什么名字?”
“陆抗。”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好名字。”潘淑将他扶起,又去捡回那只雕工精致的小木马,“我叫潘淑,你是陆家的小公子吧?”
陆抗点头,眼睛却盯着潘淑手中被泥弄脏的手帕:“你的帕子脏了。”
“洗洗就好。”潘淑不以为意,反而注意到他衣襟上沾着的草屑,便自然地替他拍去,“你一个人在院子里玩?怎么没跟着乳母?”
“乳母在给阿兄梳头。”陆抗小声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芝麻糖。他挑了一块最大的递给潘淑,“给你吃。谢谢你帮我捡木马。”
那糖块有些融化了,沾着细碎的芝麻,一看就是孩子贴身藏了很久的零嘴。
潘淑本想推辞,但看到陆抗亮晶晶的期待眼神,便接了过来。
“甜吗?”陆抗自己也含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甜。”潘淑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蹭歪的小发髻,“以后小心些跑,石子路滑。”
陆抗用力点头,忽然问:“淑姐姐,你是新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
“那你以后都住在这里吗?”
潘淑顿了顿:“应该是。”
“那真好。”陆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我又多了一个姐姐。”
这话说得天真,却像一缕阳光,照进潘淑连日来阴郁的心底。
她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忽然想起会稽家中的小堂弟,也是如陆抗这般年纪,抄家那日哭喊着被嬷嬷抱走,如今不知流落何方。
“抗儿!”远处传来乳母的呼唤。
陆抗应了一声,却不急着走。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用没受伤的那只小手轻轻拍了拍潘淑的手背:“淑姐姐,你别难过,我娘说,新来的人都会想家,你要是想家了,就来找我玩,我有好多玩具。”
说完,他才抱着小木马哒哒哒地跑开了,跑到回廊拐角处,又回头朝潘淑挥了挥手。
潘淑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孩子小手的温热,舌尖的甜味久久不散。
那之后,陆抗便常来找潘淑,有时是分享他偷偷藏起的糕点,有时是拉着她看自己新得的玩具。
孩子的喜欢直白而热烈,不问来历,不究过往,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温柔的姐姐分享自己的世界。
潘淑也会陪他在庭院里玩,多数时候,是陆抗叽叽喳喳地说,潘淑安静地听。
四岁孩子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阿兄抢了他的玩具,或是爹爹又出门许久不归。
“淑姐姐,你说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有一日,陆抗坐在廊下,晃着腿问她。
“应该快了吧。”潘淑望着院门方向。
“我希望爹爹快点回来。”陆抗靠在她身边,小声说,“但又希望他晚点回来。因为爹爹一回来,就要考阿兄功课,阿兄挨骂,我也害怕。”
潘淑摸摸他的头:“陆叔叔很凶吗?”
“不凶。”陆抗摇头,“爹爹从不打我,也不骂我,但他不说话的时候,比先生打手心还吓人。”
童言稚语,却让潘淑窥见了陆逊的另一面,那个在父亲口中温润如玉的伯言叔父,在家人眼中或许是另一番模样。
潘淑第一次见到陆逊本人,是在她们入府半个月后。
那日她正在庭院里教陆抗认桃树上的花苞,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回廊那头走来。
“爹爹!”陆抗欢叫着扑过去。
陆逊弯腰抱起儿子,目光却落在潘淑身上。
这是潘淑第一次见到陆逊,他比想象中年轻,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英气,但举止却透着文士的儒雅。
孙夫人领着姐妹俩上前见礼,陆逊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真像你父亲。”他轻叹一声,弯腰摸了摸潘淑的头,“你就是淑儿?你父亲常在信里提起你,说你过目不忘,聪慧过人。”
“陆叔叔,”潘淑应了声,忽然问,“我父亲,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