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缓慢地、精准地钉入潘淑的耳膜,刺穿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
没有解释,没有回答。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而且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那仓促避开的背影,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她,从此陌路,再无瓜葛。
潘淑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在这一刻,噗地一声,熄灭了。
没有剧烈的痛楚,只有一种空茫茫的冰冷,迅速弥漫至四肢百骸。
她竟然还曾心存一丝幻想,以为他或许有苦衷,或许......还会有什么不同。
原来,不过是自己可笑的一厢情愿。
在这宫墙之内,情意本就奢侈易碎,何况是横亘着君臣父子、天壤之别的他们?孙和给不了她保护,甚至给不了一个坦然的面对,他的选择是回避,是切割,是让她忘了。
而孙权,那个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却能轻易给予她地位、庇护,可以安排姐姐的余生。
孰轻孰重,孰实孰虚,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摊开在她眼前。
情爱虚幻,承诺如烟。
唯有权力,实实在在,能握住,能倚仗。
她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残存的波澜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清明。
她看着依旧躬身不敢抬头的景明,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堪称温和,“有劳景明公公传话,请转告殿下,昔日指点之恩,潘淑感念,今后各自前程,珍重为宜。前尘往事,既如云烟,散了便罢。”
她的话说得客气周全,却字字疏离,将那份本就不该有的牵扯,撇得干干净净。
景明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奴才一定带到。”
潘淑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孙和消失的方向,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东观。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有些晃眼,她却觉得浑身冰冷,但这冰冷,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株曾在阴暗中渴望阳光、偶得一丝温暖便暗自欢喜的幽兰,已然连根枯去。
从今往后,她是即将入住增成殿的潘夫人,她的根,必须深深扎进后宫这片权力与机锋交织的土壤,她的枝叶,只能向着帝王的恩宠奋力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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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增成殿收拾停当,册封的吉日也定了下来。潘淑正式移居增成殿。
移居那日,规制内的赏赐、宫人陆续到来,陛下虽未亲临,但赏赐丰厚,赵公公亲自前来宣旨安排,已是极大的体面。
增成殿原本有些荒疏的庭院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移栽了些花木,虽不及其他宠妃宫苑奢华,却自有一种清雅格局。
潘淑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院角那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廊下的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檐角挂着几只新换的铜铃,风过时便叮当作响。
她很喜欢那铃声。
“夫人,进去看看吧。”芳苓在一旁道。
潘淑点了点头,踏入正殿。
殿内陈设是按规制备下的,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插屏,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不寒酸,也不出挑,中规中矩。
潘淑看了一圈,忽然道:“这窗纱,太暗了。”
芳苓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上糊的是宫中常见的青灰色高丽纸,透光,却不亮堂。
“夫人的意思是......”
“换成鹅黄的吧。”潘淑道,“要透光好的,让日头能照进来。”
芳苓愣了愣,旋即应道:“是。”
潘淑又走到博古架前,看着那几件青瓷。
“这些收了吧。”她道,“去库房找几件颜色鲜亮的来,鹅黄的、浅碧的、豆青的,都行,不要这样灰扑扑的。”
芳苓暗暗心惊。
这位新夫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做起主来却干脆利落,半点不含糊,而且她选的这些,鹅黄的窗纱,鲜亮的瓷器,都是这宫里少有人敢用的颜色。
太扎眼了。
可芳苓不敢多言,只一一应下。
潘淑又转到内室。
床榻、妆台、衣柜,皆是新制的,做工精细,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日后送来的首饰,”她道,“金的、银的、珠玉的,都收着便是。只是那些沉暗暗的、老气的,不必往我跟前送。”
芳苓应了,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这位新夫人身上。
她穿着新制的夫人品级服饰,浅碧色织锦宫装,发髻梳得整齐,饰以简单的珠玉。那颜色清清爽爽,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站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芳苓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陛下会看上她了。
傍晚时分,殿内已焕然一新,鹅黄色的帘幔在风中轻轻拂动,月白色的软垫在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案上的腊梅幽幽吐着香气,整个增成殿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清冷,而是有了几分她自己的气息。
潘淑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这是她的地方了。
从今往后,她要在这里,活出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