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知道，陛下新纳的这位潘夫人，不只是有张脸，还有真才实学。”

芳苓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潘淑笑了笑，“前些日子仲夫人的话你也听见了，什么年轻貌美，什么陛下喜欢，明着夸我，暗着却是在骂我以色侍君、媚上惑主。猜也猜得到，这六宫之中，朝堂内外，定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可我若能在这样重要的典仪上留下自己的笔墨，让满朝文武都看见，那些话，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芳苓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奴婢愚钝，竟没想到这一层。”

潘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绢。

“从明日起，我每日都要在书房作画，这几幅图需得静下心来细细揣摩，不能急躁。”

芳苓应道：“奴婢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潘淑便埋头在那三幅纹样里。

每日用过早膳，她便钻进书房，铺开画纸，研墨调色，一画就是一整个上午，午后小憩片刻，起来继续画，直到暮色四合才搁笔。

有时画得入了神，连晚膳都忘了用，要芳苓催了又催才肯出来。

起初几日，废稿堆了满满一纸篓，那百福图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布局，既要字字不同，又要气韵贯通，潘淑翻阅了无数古籍，从甲骨钟鼎到秦篆汉隶，每每有了灵感便立刻提笔记录，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芳苓进出都是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夫人的思绪。

孙权来了几回，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只是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唇角微微弯起。

这日晚间，孙权又来了。

潘淑正在画那幅千灯贺岁图，宫灯的样式画了十几稿，总觉得不够热闹喜庆，她咬着笔杆，对着画纸发呆，眉头微微蹙着。

孙权走到她身后，看了看那画。

“这盏灯，”他伸手指了指，“灯穗再长些，飘起来才好看。”

潘淑回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睛一亮，“陛下说得对！”她连忙提笔改了，改了之后果然顺眼多了。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忽然意识到什么，脸微微一红，“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妾身竟没察觉......”

“来了有一会儿了。”孙权在她身侧坐下，“看你画得认真，没打扰你。”

潘淑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笔，起身要给他斟茶。

孙权按住她，“别忙。”他道，“朕问你，怎么接了这活？”

潘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周司织来求妾身，妾身想着，从前在织室时，她对妾身还算照顾，如今她有难处，妾身若是有能力帮忙，便帮一帮。”

潘淑又道：“再说了，这批纹样是腊祭元旦要用的，腊日大祭与元旦朝贺，是朝廷体面，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那些纹样若画不好，丢的是尚功局的脸，也是陛下的脸。妾身虽不才，但在这上头还算有些心得，若能画出几幅可用的，也算是为陛下尽一份心。”

孙权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就这些？”他问。

潘淑眨眨眼，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有人说妾身光凭美色得了君王盛宠，这几幅图，妾身若能画好了，到时腊祭和元旦盛典，满朝文武皆在，妾身倒要看看，那些人还能说什么。”

她说得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不服，孙权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朕等着看。”

潘淑见他笑了，胆子便大了起来，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抵住他的后背，一边往外推，一边道：“那陛下现在先去那边坐着看书，不许看妾身的画。”

孙权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过头道，“胆子倒是不小，敢推朕？”眼中却仍带着笑意。

潘淑眨眨眼，一脸无辜，“妾身不敢，妾身只是想请陛下去那边坐着。”

“请？”孙权挑眉，“朕看你这是赶。”

潘淑抿唇笑了，她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小声道：“妾身想给陛下一个惊喜，陛下若是现在看了，到时候就不惊喜了。”

她说着，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陛下就去那边看书嘛，妾身画得快些，画好了，陛下自然就能看到了。”

孙权低头看着她。

她就那样仰着脸，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淡淡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行，朕去那边看书。你画你的。”

潘淑眼睛一亮，“多谢陛下！”

她连忙把他引到窗边的矮榻前，亲手铺好坐褥，又将书案上的灯挪近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孙权在榻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看了她一眼，“可以了？”

潘淑点点头，转身走回画案前，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陛下可不许偷看。”

孙权挑眉，“朕是那样的人？”

潘淑抿唇笑了，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继续画那盏宫灯。

夜深了，潘淑画累了，沐浴更衣后，躺在孙权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孙权却没有睡，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张安静的睡颜，在昏暗的烛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议，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孙权看了片刻，终于悄悄坐起身。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掀开锦被，下了床。

外间值夜的宫人听见动静，刚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他披了件外袍，自己掌了盏灯，朝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