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她们动妾身。”她抽噎道,“妾身是怕......是怕给陛下丢脸,那百福图,妾身画了那么久,改了那么多遍,本以为能替陛下分忧,让满朝文武看看,陛下纳的妃嫔不是只会以色侍人......”
她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可妾身愚钝,竟没想到有人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手,那图出了差错,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想,陛下怎么纳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夫人,连幅画都画不好......”
“胡说。”孙权打断她,将她从怀里拉出来一些,低头看着她。
她被迫抬起头,露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张脸被泪水洗过,愈发显得肌肤莹白如玉,潘淑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每一颗泪珠都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没人敢这么想。”他道,“今日在殿上,朕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那图被人动了手脚,不是你的错。”
潘淑抽噎着点头,“妾身知道,可妾身还是怕......”
她顿了顿,忽然又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得更深,“陛下,妾身今日在殿上跪着的时候,听见张御史说妾身的父亲,妾身真的好怕,妾身怕他们拿父亲的事做文章,怕他们逼陛下处置妾身,怕陛下也会觉得,妾会因为父亲做有损陛下的事......”
孙权的手微微一紧。
“不会。”他道,“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朕分得清,况且,朕说过了,你父亲是忠臣。”
潘淑伏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孙权低头看着她,见她眼睛已经哭得肿了,眉头微微蹙起。
“哭成这样,明日眼睛还怎么见人?”他道。
潘淑抬起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妾身也不想哭的,可是忍不住......陛下,妾身是不是很没用?”
孙权看着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胡说,那幅画朕看过,你画得极好,比从前那些都要好。有人敢在上面动手脚,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而是因为你画得太好。”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两盏热气袅袅的羹汤。
“陛下,夫人,这是芳苓姑姑叫送来的安神汤。”宫女低着头,走到二人跟前。
孙权“嗯”了一声,没去管她,仍是轻轻拍着潘淑的背,声音却低沉下来,“你放心,敢在元旦盛典上做手脚,不止是毁坏你的心血,更是对朕不敬,对祖先不敬,朕绝不会轻易放过。”
话音落下,那进来送羹汤的宫女的手忽然一抖,托盘上的茶盏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孙权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宫女脸色倏地白了,连忙跪下,“奴婢失手,惊扰陛下和夫人,奴婢该死!”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宫女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潘淑从孙权怀里抬起头,看了那宫女一眼。
正是她殿里的红叶,平日里负责端茶送水,话不多,手脚也麻利,从没出过差错。
今日这是......
她想起芳苓的话,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
潘淑看向孙权,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红叶身上,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陛下,”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软软的,像在撒娇,“你看你,把人家吓着了。”
孙权低头看她。
潘淑眨了眨那双还红着的眼睛,小声道:“陛下天威,寻常人哪受得住?若不是妾身知道陛下待妾身好,妾身也要被陛下吓到呢。”
红叶还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头也不敢抬。
潘淑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下去吧,下次小心些。”
红叶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殿中又只剩下他们两人,潘淑靠在孙权怀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陛下当时不是答应妾身不看画的么?是什么时候偷偷去看的?”
孙权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还敢提这事?朕若不看,今日谁救得了你?”
潘淑抿唇笑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
“是是是,多亏陛下英明,妾身感激不尽。”她的声音软软的,“日后妾身再也不敢了,都听陛下的。”
孙权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撒娇讨饶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潘淑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她从他怀里起身,走到小几旁,端起那盏安神汤,汤还是温热的,袅袅冒着热气。
她端着汤走回他身边,用调羹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
“陛下忙了一日,也累了,喝口汤暖暖身子。”
孙权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投映在鹅黄色的窗纱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