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绍在会稽任都尉,官职虽不高,却管着地方军务,会稽又是江东重镇,人口殷盛,粮草丰足。
潘淑不需要姐夫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宫墙之外、替她看着前朝风吹草动的眼睛。
在这宫里,消息比什么都值钱,谁和谁结了亲,谁和谁闹了僵,谁在暗中拉拢谁的手下,谁的家眷在前朝递了什么话,这些事,她若能比别人早知道一步,便多一分周旋的余地。
至于提拔姐夫......
潘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件事急不得,她刚生下孙亮,孙权正宠着她,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出半分急功近利的模样,若是让孙权察觉到她借着探亲之名结交外臣,那非但帮不了姐夫,连自己和孩子都要搭进去。
所以只能慢慢来。
先让姐姐进宫,先把这条线搭上,至于日后怎么用、何时用,等时机到了再说。
潘淑想着想着,困意便漫了上来。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孙亮一哭她便醒,一个晚上要起来三四回,白日里又要应付各路探望的人,身心俱疲,此刻靠在孙权怀里,终于觉得踏实了些,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孙权低头看了看她,见她睡熟了,呼吸绵长,眉头舒展,不像平日里那样微微蹙着,便轻轻将她放平,掖好被角。
他又起身走到摇车边,低头看着孙亮。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乌黑的额发柔柔地贴在脑门上,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脸颊旁边,像攥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孙权看了许久,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拳头便松开了,五根手指细细小小的,一把抓住了他的食指。
孙权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他在摇车边站了片刻,才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增成殿,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凉意。
赵成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禀报:“陛下,鲁王殿下已在御书房等候多时了。”
孙权脚步一顿。
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大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灯笼的光晕下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想什么。
“知道了。”他淡淡道,抬脚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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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潘玉奉旨入宫。
春风已暖,宫道两旁的杏花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碎雪。
潘玉走在宫道上,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下系月白长裙,梳着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
与潘淑的明艳动人不同,潘玉的美,是那种看久了后会觉得如沐春风的、沉静温婉的美。
增成殿到了。
芳苓在殿门口迎着,福了福身,“谭夫人,夫人在里面等着呢。”
潘玉点了点头,跟着芳苓走进内殿。
殿门一开,潘淑已经站起来了。
姐妹相见,潘玉未语泪先流。
“姐姐。”潘淑屏退左右,只留芳苓在门外守着,上前握住潘玉的手,亦是眼眶泛红。
“淑儿......”潘玉细细打量她,见她虽面色尚有些苍白,但气色精神皆好,身上衣着华贵,通身气度已与当年在织室时判若两人,心中百感交集,“你受苦了。”
“不苦,都过去了。”潘淑拉着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盏茶,“姐姐这两年,过得可好?姐夫待你如何?”
“你姐夫待我很好。”潘玉接过茶盏,拭了拭眼角,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他在会稽任职,虽忙碌,却体贴,家中事务从不用我操心。去年我生了个儿子,取名谭允,如今已会走路了,整日里跌跌撞撞的,皮得很。”
“真好。”潘淑由衷地笑了,“姐姐有家有室,平安顺遂,我便放心了。”
潘玉看着她笑的模样,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这个妹妹,从小便是自己扛着事儿的性子,如今在这深宫之中,潘淑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头,只怕也是她想象不到的。
“淑儿,”潘玉放下茶盏,压低声音,“你在宫中可还安稳?我虽远在会稽,可也听到些风声,太子与鲁王争斗愈烈,你如今生下皇子,只怕更成了众矢之的。”
潘淑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没有立刻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短促。
“姐姐不必担心。”潘淑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陛下待我很好,亮儿也深得陛下疼爱,至于那些明枪暗箭,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