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都在看,看陆逊怎么接招。
陆逊自然也闻到了,他坐在书房闭目养神,脑海里都是这些日子,有关于他的奏折。
陆抗站在一旁,攥紧了拳头,“父亲,这些折子分明是......”
“我知道。”
陆逊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坐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抗儿,替我收拾行装。”
陆抗一愣,“父亲?”
“后日启程,回武昌。”
“父亲!”陆抗急了,“您的身子还没大好,何必急着赶路?这一路几千里,况且......”
“不能不急。”
陆逊头也不抬,笔尖落在纸上,“我在建业多留一日,陛下便多一分不安,那些折子留中不发,便是在等我自行请辞,与其让人来赶,不如自己走。”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走,才是对太子、对江东最好的选择。”
陆抗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想反驳,想说不必如此,想说父亲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一步,可他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那支微微发颤的笔,他发现父亲也不似当年那般可以替他挡去一切风雨,他也是个会老、会输的普通人,陆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父亲,”他的声音哑了,“您若走了,太子怎么办?”
陆逊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子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陆抗看着父亲斑白的鬓发,看着他那件空荡荡的旧袍,看着他握笔的手背上隆起的青筋,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陆逊继续写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笺纸折好,递给门外的管事。
“送去尚书台,就说我旧疾复发,请求回武昌养病。”
“抗儿,”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办。”
陆抗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陆逊走后,朝堂上的风向果然变了。
孙权虽未采纳全琮的建议,却做了一件更微妙的事,他将荆州的部分军权分了出来,另设一职,由全琮的族人担任,名义上是协防,实则是在陆逊的地盘上钉了一颗钉子。
全琮的族人是个庸才,既不懂兵法,也不谙军务,到了荆州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什么都不做,光是杵在那里,便足以让陆逊的每一步都多一层掣肘。
调兵要知会他,运粮要知会他,修城要知会他,连换防都要知会他。而每知会一次,便是给全琮递一次消息,给孙权递一次消息。
陆逊在荆州经营数十年,从未有人这般牵制过他。
可他什么也没说。
帝王之心,无可厚非,他又能说什么呢?
太子孙和察觉到了这些变化,却无力阻止。
他去找过几次孙权,想替陆逊说几句话,但孙权每次都是淡淡地岔开话题,只说“朕自有分寸”,便不再多言。
有一次孙和多说了一句,说陆将军对江东忠心耿耿,荆州分权一事恐怕会让功臣寒心,孙权放下手中的奏疏,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你觉得陆逊是忠心于朕,还是忠心于你?”
孙和哑口无言。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东宫之中,太子妃张窈看出了孙和的忧虑,却不知如何宽慰。
她只知道,自那场贪腐案之后,孙和瘦了一圈,眼下总带着青黑,夜里也睡不安稳,常常在书房里枯坐到天明。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便知道他又去了书房。
她裹着衣裳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出神地盯着烛火发呆。
她走过去,将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
孙和回过神来,“窈儿,怎么不睡?”
“殿下这样,我哪里睡得着。”张窈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消瘦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
她想了想,轻声道:“殿下,陆将军回了武昌,也许并非坏事。”
孙和微微一怔。
张窈道:“将军在荆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陛下纵有猜忌,也不会轻易动他。倒不如趁此时机,殿下好好理政,用实绩来向陛下证明自己。从前有陆将军在,殿下总下意识地依赖他,如今将军走了,殿下反倒必须真正独当一面了。”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孙和冰凉的手指,“殿下是太子,是将来的天子,总不能事事都倚仗臣子。”
孙和看着面前的妻子,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她刚嫁给自己时,也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没有这么柔顺体贴,也不会替他去想这么多事情,新婚当晚向他讨吃食的那个姑娘,也渐渐被东宫、被太子妃的身份改变了许多。
“窈儿说得对。”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安定,“我会的。”
他看着妻子,忽然道:“窈儿,跟着我,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