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月,武昌传来消息。
陆逊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消息传到建业的那天,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宫墙上,泛着冷白的光。
孙权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赵成小心翼翼地禀报了此事。
孙权的笔顿了一顿,在奏章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
他沉默了很久后,开口:“知道了。追赠丞相,谥昭侯,按公侯之礼安葬。”
赵成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孙权放下笔,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赤壁之战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候陆逊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将,没有人觉得他能成什么气候。
他想起夷陵之战时,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刘备倾举国之兵来犯,陆逊力排众议,以火攻大破蜀军,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一封一封措辞越来越恭谨、笔迹越来越苍老的请罪书。
他想起离开建业前前来辞行的陆逊,他脊背挺直,白发如霜,看见他时拱手行礼,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锐气。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陆逊。
孙权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朕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赵成,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成不敢回答,只是垂着头,额上沁出了细汗。
孙权也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赐陆家绢帛千匹,米谷千石,以示朕意。”
赵成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增成殿。
潘淑得到消息时,正在教孙亮写字。
她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下来,洇开一团漆黑,将纸上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娘?”孙亮仰起小脸,“娘怎么不写了?”
潘淑放下笔,对他笑了笑,“娘有点累,今日先写到这儿吧。”
“好!”孙亮立刻扔了笔,蹦蹦跳跳地去找乳娘了。
潘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像是凝固在了脸上。
她站起身,慢慢走进内殿,关上了门。
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愁苦。
潘淑在榻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没有哭。
她知道陆逊会死,从他回武昌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以孙权的猜忌和陆逊的刚直,这一别多半就是永诀,她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她想好了,要平静,要坦然,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悲伤,是愤怒。
她想起陆逊看她时如父亲一般的眼神,想起他从前叫她“淑儿”时的语气,想起他收留她们姐妹时说过的“别怕,就当自己家”。
想起哪怕后来他们多年未见,关系似是疏远了些,但他最后一次给她回信,这是他们之间几乎最后的交集,他也只说,“勿念,安好”。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只是想让江山稳固,想让太子顺利继位,想让这天下少一些纷争,可他得到的,是一封比一封更严厉的诏书,是一次比一次更屈辱的责问,是在忧愤和病痛中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而她呢?
因为这件事太大,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孙权面前不露痕迹地替他说几句话,隔几个月托姐夫带一些药,带几句关切的话,仅此而已。
其余的,便只能看着,听着,记着,然后继续做她的增成殿主人,继续做孙权身边那个温柔的枕边人。
潘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丝一丝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检查自己的妆容。
眼眶微微泛红,但不算明显,倒是可以用“夜里没睡好”搪塞过去。
她用妆容将那一丝红痕盖住,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抿了抿唇,让苍白的嘴唇看起来有了些血色。
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眼神清冷,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转身走出内殿,对芳苓道:“替我准备一下,我去御书房给陛下送参汤。”
“夫人,您的眼睛......”芳苓犹豫了一下。
“无妨。”潘淑整了整衣襟,“陛下今日一定很难过,我去陪陪他。”
她走出增成殿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她的步履从容,仪态端庄,面容温婉,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袖口里,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