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
三日后,全寄上书,弹劾太子属官居心叵测,意图趁陛下病重架空君权。
这本奏疏递上去,孙权留中不发。
但第二天,全寄又上了一封,这一封措辞更厉,直指太子觊觎大位,不忠不孝。
孙权依旧没有批复,但赵成传了一句话出去:“陛下看过了。”
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
让赵成特意传出陛下看了这件事,却没有处置的结果,这代表什么?代表陛下没有反驳,没有怒斥,没有替太子说话,也没有替鲁王说话。
但这在朝堂上的信号仿佛是,陛下默许了全寄的弹劾。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太子党的人慌了,鲁王党的人乐了,墙头草们开始往鲁王那边倒,一时间,弹劾太子属官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其中甚至有几封,是曾经依附东宫的士族子弟写的,这些人见风使舵,已经开始找新主子了。
孙和坐在东宫书房里,脑海中是那些奏疏上,攻击他的话。
“觊觎大位,不忠不孝。”
“居心叵测,意图架空君权。”
“太子失德,不堪储君之任。”
......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字句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它们像虫子一样钻进来,怎么赶也赶不走。
太子妃张氏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孙和坐在案后,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微微发着抖。
她的心一紧,快步走过去,“殿下。”
孙和抬起头,目光茫然。
“窈儿,”他轻声道,“我做错了什么?”
张氏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发凉的手。
“父皇病了,我只是想去看看他,跪了两个时辰,他不见我。他们让我监国,不是我授意的,可全寄说我觊觎大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到底该怎么做?”
张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他明明是太子啊,为什么?为什么监国这样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这么艰难?为什么明明所有太子顺理成章该做的事情,到他这变成了觊觎,变成了僭越?
就因为他有一个同样优秀的弟弟,就因为父皇虽然让他当了太子,可这么多年却模糊不清的态度么......
她握紧他的手,声音沉静而坚定,“殿下,你没有做错。”
“属官们上书,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与殿下无关,全寄弹劾,是鲁王党在趁火打劫,与殿下也无干,殿下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太在意旁人怎么看你了。”
张窈的声音不高,“你是太子,是储君,是将来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没有做错,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
孙和沉默了许久。
“窈儿,”他轻声道,“谢谢你。”
张窈握紧他的手,“殿下不必谢我,我是你的妻子,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她说着,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孙和看着面前温婉的妻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嫁给自己不久时,还是个会脸红、会吃醋的小姑娘。
有一次他多看了宫女一眼,她便嘟着嘴不跟他说话,哄了半天才好。
如今那个小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在最艰难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同行的女人。
“窈儿,”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分安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张窈微微一笑,“先吃饭,别凉了。”
她转身去吩咐宫人传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孙和。
他坐在案后,脸上的茫然散去了大半,张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太子也好,她也罢,都已经被绑在了这架战车上,没有退路。
但她不怕。
她只怕他撑不住。
只要他撑得住,她便撑得住。
寝宫偏殿里,潘淑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张太医的脉案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不懂医理,但她看得懂,人参从一钱加到了三钱,麝香从半分加到了一分,黄芪、当归的剂量也在逐日递增。
补气、活血、开窍、醒神,这些她听芳苓念过,知道都是用来吊命的药。
陛下的时间,或许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