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没在意,沿着楼梯往上走,将手机放进帆布包。
换鞋时,她发现属于温新白的拖鞋还静静躺在架子上。
这么晚还没回来吗?
弥雾摇摇头,说不定像上次那样,温新白只是又换了一双拖鞋。
她今晚匆匆赶去上课,着急得没吃晚饭,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房间放包又换衣服,出来后准备去厨房随便做点吃的。
弥雾刚走到客厅,整间公寓一瞬间陷入了黑暗。
啊——弥雾短促的惊呼一声,浑身紧绷。
是又跳闸了吗?
心脏被捏紧,脑子也变成空白,弥雾深呼吸了几个来回,蹲下身换成保护自己的姿势。
隔绝阳台的窗帘被拉上,整间公寓没有一处光源。这栋小区几乎都是老人,现在这个点都已睡下,细微的声音穿不过玻璃,安静和黑暗像大海,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弥雾无声地吞咽口水,强迫自己冷静,她想摸摸看有没有能照出光的物件,但身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她蹲着,在手指摸到几件冰冷的家具后,不再动弹。
“温新白?温新白你在家吗?”冷静根本做不到,她识时务地发出一道细小的求助,像小猫的呜咽。
可刚刚进屋时,屋子里就没有一点光源,意味着温新白不在家或者已经睡了。
弥雾更希望温新白只是睡了,于是她提高声音,又喊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空气。
海水在涨潮,追赶在弥雾身后,喊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温新白……温新白!”
两声之后,她彻底安静下来。
小时候弥雾第一次独自一个人睡在二楼客房,奶奶哄睡完她,出门时顺手关了灯,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那晚她做了个噩梦。梦里的人脸像唱戏的,尖嘴獠牙,拿着诡异的大鼓对着她敲,像是要把她收了,耳边甚至都幻听出磨牙吮血的声音。
弥雾一瞬间就被吓醒了。
屋子里那么黑,灯的开关在床尾房门口,她吓得哭出了声。想要下床,结果因为看不清,动作又急切,连人带被摔倒了地上。她爬了几步,额头又撞到床脚,整个人痛得不敢再动弹,缩回到被子里。
她在被子里嗷嗷大哭,但二楼天高皇帝远,几道门把声音隔绝了个彻底,没有人听到她的惊惶。
哭着哭着又埋在被窝里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奶奶来开门,看到的就是她缩在地上睡觉的情形。
当时奶奶逢人就笑她睡觉不老实,弥雾昨晚骇人食骨的恐惧,成了大人口中的一场梦,不过是噩梦而已。
现实是有很多比青嘴獠牙的怪物还要恐怖的事轮番上演,但谁也不能替弥雾去定义那场噩梦的缥缈程度。
就比如现在,噩梦的惊惶又凝成了实质,压到她身上,所有的酸楚害怕开了闸,一股脑像洪水冲了出来,决堤。
弥雾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遇到害怕的事会嚎啕大哭,她只会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就像汩汩的泉水,在两汪清澈的泉眼中源源不断冒出来。
如果有月光照拂,泉水定然在月光下闪动出脆弱又惊心动魄的银辉。
温新白的手电筒光扫过弥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女生穿着宽大的针织毛衣,整个人坐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下巴托在膝盖上,唇瓣已经被咬破,煞白的脸上触目惊心的一点血色。两眼失神,光线扫过的那一秒,她没有避闪,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直望过来。
脸上挂着泪珠,睫毛又黑又长,一双瞳孔死死锁住温新白,好像他手上这束光如果熄灭,这双眼睛也会永久地黯淡下去。
光线的传播不需要介质,而弥雾眼中的重量,顺着光线传递,温新白手腕一沉,心在脉搏中狠狠弹跳两下。
弥雾太过惊恐,以至于根本没听到温新白开门的声音。光线亮起的那一秒,她的呼吸一滞,楼道的光线顺着门缝照进来,暖黄的灯光勾勒出温新白高大的身影,借着手电筒的光,她看清了那张模糊但英俊的脸。提着的那口气彻底地送了下去。
眼泪还在汹涌,但弥雾毫无察觉。害怕的余韵在血液里激荡,与此同时,还翻涌起了一股委屈,就像掉入雪地困境的人毫无希望地等了很久才得到救援,饥寒交迫和死亡的后怕裹挟住的同时,面对同伴,还有一种“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的委屈。
这种透着委屈含着泪光的眼神,像粘稠剔透的蜂蜜,温新白仅仅只是对视,就感觉被守护着的蜜蜂蛰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