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同时进入电梯的,还有另一个人。
一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只是百无聊赖地浏览手机,直到对方误触语音,手机里传来弥雾的姓名。
他并不认为这世界有那么多的巧合,就算是巧合,那他也不介意分出两缕目光。
“很快就要见到你的弥雾学姐了,激不激动?”
“一般般激动吧。”声音却难掩兴奋。
男生回完信息,侧身面对电梯镜面,扯扯衣领,拨弄头发,明明带着帽子,还要把压出来的那些头发东拨一下西扯一截,似乎要让每根头发丝都找到自己完美的归属。
对方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嘴角疯狂上扬。
电梯层数缓缓上升,他整理好头发,又开始摆弄起帽子。
一会儿正一会儿侧,实在拿不定主意,透过镜子,和带着口罩的温新白对上了视线。
“帅哥,你说我这帽子是正的好看还是侧一点好?”
温新白透过镜子和他对视,两秒后,出声:“侧一点。”
“行。”男生透过镜子对温新白表达友好的笑意,“谢了帅哥。”
他盯着温新白的眉眼瞧了两秒,似乎有些眼熟,可还没等细想,“叮”,电梯到达,兴奋和紧张像气泡水,漫过他所有的思考。
“先走了,拜!”
温新白在他后脚走出电梯,男人已经快他好几步,走进了那件杂货铺。
他想要往前走的脚步忽然停住,转而走到另一条鹅卵石小径,多走两步,停在了竹林后面。
这个角度,杂货铺宽大的木窗打开,几乎能看清里面的全貌。
电梯里那个花蝴蝶般的男生,在弥雾面前展露出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是在自我介绍。
而弥雾也怀抱干净的明媚的笑意。
如果只是明媚的笑,这并没什么大不了。
温新白很早就发现,弥雾脸上的笑具有强大的欺骗性。
她绝大多数的笑都代表着礼貌、客套,是一种友善的伪装,所有的情绪都伪装在笑容面具的后面,把明媚的那一面展露在外。
可温新白看得很清楚,此刻弥雾的嘴角隐隐浮现着酒窝。
只有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时,才会浮现的特征。
这样的时刻并不常见,他也只看过几回。
只有看到她嘴角的酒窝加深,才能让温新白有一种自己更靠近弥雾一点的错觉。
可这个男生凭什么?
他站在小竹林后面,看着弥雾将杂货铺里的商品一一介绍给对方,带领对方操作收银机。
那个男生的眼神从始至终一直黏在弥雾的身上,像难以撕掉的狗皮膏药。
甚至弥雾都快要走了,还要再喊住她。
他听到男生说加个微信。
于是弥雾愣住。
折返。
解锁手机。
扫描。
添加成功。
笑着道别。
直到电梯的关门声传来,竹叶上一颗水珠滴答坠入温新白的后颈,冷得他浑身一激灵。
凌晨接近天亮时下过一阵雨,此刻阳光不遗余力地洒满建筑和植被,只有土壤还微微湿润,也只有植物的叶片上还留有一些水珠。
杂货铺位于十六楼的天台,顺着栏杆往下望,人物和车流宛如细微的颗粒物,是垫在盆栽最底层的基质虹彩石,斑斓但不艳丽的色彩。
由于是高楼层,社区为了防范意外,护栏特意做得很高,温新白透过表面做旧锈面处理的栏杆,感受到一阵强烈踩空的心慌。
植物的根系如果触不到底,会继续往下生长,直到找到可以探入的、勾连的或者扎根的地方为止。
可人类因为多思多感而困扰,站在十六层的高楼,倘若没有电梯与楼梯,想要到达地面,敢一跃而下,赌一把下面有人会接住自己吗?
八岁以前的温新白敢赌,他天真无畏,对自己与家人抱有着最美好的幻想。
八岁后的温新白只会抓住栏杆往下望,企图看到有人为他铺开缓冲床或者轰隆隆为他架起吊篮。
最好最好,缓冲床和吊篮上贴好他的名字。不然他也会犹豫不敢确定,被选择拯救的人,是否是自己。
冬天的风很冷,但阳光出奇地暖。温新白穿着黑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卫衣,黑色羽绒服吸收着热量,白色卫衣中,后颈那滴水滚进他的背,没有被棉质卫衣吸收,而是擦着脊背一直下落,激起浑身的寒意。
他站在竹林后,遗憾又庆幸,最后在浑身的寒意中,对自己的哑口无言败兴而归。
今天真不适合出门。
温新白盯着电梯下滑的数字,意兴阑珊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