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扑进璃月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只记得脚下冰凉的石板一块接一块地被甩在身后，穹顶上银白色的光芒在她眼前连成了一条流动的河。她的手臂张开，身体前倾，像是从悬崖边上跳下去一样，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个素白色的身影里。
璃月被撞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发出任何惊讶的声音。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汐诺，手臂环过汐诺的肩膀，手掌落在汐诺的后脑勺上，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是拍一个做了噩梦半夜醒来跑进父母房间的孩子。
汐诺把脸埋在璃月的肩窝里，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某种更本质的、和月之遗迹融为一体的气息，干净的、冰凉的、像月光凝结成的霜。她感觉到璃月的手掌从她的后脑勺滑到后颈，再滑到后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是能让肌肉放松下来的那种暖意。
“这段时间，”璃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像月光一样平静，“辛苦了。”
汐诺的身体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那股从进入月之遗迹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在璃月这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断了。
她没有哭。她是想哭的，眼泪已经涌上来了，聚在眼眶里，温热的、酸涩的，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只是僵在那里，手指抓着璃月的裙摆，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璃月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话，没有问她是不是想哭，没有说“没事了”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她只是继续拍着汐诺的后背，节奏不变，力道不变，一下，一下，又一下。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在月之遗迹里，时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概念——璃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是知道汐诺在想什么。
“我虽然没法见到你，”她说，“但是我们的力量是相通的。所以，我知道你最近的感受。”
汐诺从璃月肩窝里抬起头，凫青色的眼睛和另一双凫青色的眼睛对上了。
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形状，像是照镜子一样。
但璃月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汐诺还没有的东西——一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沉淀下来的、安静的东西。
汐诺顿了一下。
然后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涌了上来。
不是那种“问题解决了”的安心，不是“有人来帮我了”的安心，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像婴儿被裹进襁褓里一样的安心。她的心跳慢下来了，呼吸匀了，手指从抓着裙摆变成了轻轻搭在璃月的手臂上。
璃月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容变得柔软了起来。她伸手把汐诺额前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万遍一样。
“你有很多想问的？”璃月说。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汐诺点头，动作有点大，头发又从耳后滑了下来。
璃月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遗迹一侧的石台边。石台上铺着一层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软垫，灰白色的，很厚，坐上去会微微下陷。璃月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汐诺坐过来。
汐诺坐下了。石台的边缘刚好能让她把腿垂下来，脚悬在空中，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她晃了晃脚，脚趾碰到冰凉的空气，缩了一下。
璃月没有急着说话。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燃起了一簇银白色的火焰。那火焰不大，只有蜡烛火苗那么大，但它的光芒不刺眼，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像是能看到火苗后面的一切。月之炎在璃月的指尖跳动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然后璃月用食指，轻轻地、缓慢地点在了汐诺的额头上。
那簇月之炎从璃月的指尖渡到了汐诺的额头上，像一滴水落进了湖面，在汐诺的皮肤上漾开了一圈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从眉心扩散到整个额头，从额头流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往下淌过脖颈、肩膀、胸口、手臂、指尖、腰腹、腿、脚——
汐诺感觉自己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温热，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暖意。她体内的那些疲惫、那些绷紧、那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小的疼痛和僵硬，在月之炎流过的地方，像冰遇到火一样，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她的肩膀往下沉了，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了。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像一块被揉皱的丝绸在蒸汽中慢慢变得平整。
等那簇月之炎完全渗入她的身体，额头上最后一点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汐诺才睁开眼睛。
她感觉——像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醒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被子上全是太阳的味道。
“舒服了？”璃月收回手，看着她。
汐诺点头，然后又点头，怕点一次不够似的。
璃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眼角纹路更深了。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端正地坐着，裙摆在石台边缘铺散开来，像一朵安静盛开的花。
“这是一个很大很复杂的事情，”璃月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她知道很难但必须讲的故事，“而你现在——比起要做什么来，更重要的是，调整自己的情况，以及想清楚自己要怎么走。”
汐诺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怎么走？”
璃月点头。
她的凫青色眼睛看着汐诺，目光温和但认真，没有一丝敷衍和闪躲。
“你可以进入里世界，”璃月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走一条会有无数血腥、纷争的路。你会在那里看到很多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做很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承受很多你不应该承受的重量。”
她停了一下。
“同时，”她说，“你也可以留下。可以回到神奈川，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上学、考试、交朋友、毕业、工作——像所有普通的十五岁女孩一样。”
月之遗迹安静了下来。
穹顶上的水晶发出嗡嗡的低声，像蜜蜂振翅，但更远、更轻、更冷。
汐诺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
她的眸色沉了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升上来，把那层凫青色的光盖住了。
“……妈妈，”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还能回去吗？”
璃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汐诺，看着汐诺低垂的头、垂落在脸侧的黑发、以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凫青色眼睛。
汐诺没有等璃月回答，自己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点燃了火焰了，”她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也参与了战斗了。和纲吉他们——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了。怎么可能回得去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气。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璃月没有立刻反驳她。她只是伸出手，把汐诺拉了过来，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像是怕汐诺会躲开一样——把汐诺的身体整个揽进了自己怀里。汐诺的后脑勺靠在璃月的锁骨上，头顶抵着璃月的下巴，整个人被包裹在那个素白色长裙的布料里。
然后璃月才开口。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从汐诺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汐诺的后背传过来，很稳很实，“选择权在你。是留下来还是回去——选择权都在你。”
汐诺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璃月。
这个角度能看到璃月的下巴、鼻梁、睫毛，还有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颜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低头看着她，目光坚定且温柔，像两把插在雪地里的火把——又冷又暖，又远又近。
汐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她的声音顿了顿，“想一想。”
她没有从璃月怀里出来，就那样靠着，头顶抵着璃月的下巴，脚还是悬在石台下面晃着。月之遗迹的空气在她身边缓缓流动，带着水晶的嗡嗡声和她自己心跳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