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训练结束了。松下木吹了声哨子,声音又尖又长。学员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扶着膝盖喘气,有的拿起水瓶仰头猛灌。松田丈太郎和松下木站在擂台边上商量着什么,松田阵平靠在墙边看手机,萩原研二蹲在地上帮一个小男孩拆手上的绷带。
汐诺站在窗户边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面前的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她眯了眯眼睛,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叶子比早上来的时候黄了一些,也可能只是光线变了。
“走走走,吃饭去!”美优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一把拽住汐诺的袖子,力气大得像在拽一根绳子。
“好好好,走。”汐诺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跟了上来,松田丈太郎和松下木走在最后面,松下川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走在人群的边缘,步子不快不慢,灰色的眼睛看着前面某个人的后背。
大家一起去吃了午饭。
午饭是在拳馆附近的一家定食屋吃的,老式的日式建筑,木头的门框和桌椅,空气里有味增和炸猪排的味道。老板娘认识松田丈太郎,一进门就喊了一句“老样子吗”,松田丈太郎回了一句“今天人多,再加几个菜”。几个人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汐诺坐在靠墙的一边,旁边是萩原研二,对面是松田阵平。
美优坐在汐诺斜对面,吃饭的速度快得像在参加比赛,筷子夹菜的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松下木在旁边说了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美优含着一嘴饭含混地回了一句,内容听不清,但大概的意思是“我没有抢我只是吃得快”。
松下川坐在桌子的一角,面前摆着一份定食,米饭只动了不到三分之一,味增汤喝了几口,菜基本没碰。他拿着筷子的手很稳,夹菜的频率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没有人注意到他吃得少——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人说,因为“他吃得少”这件事太正常了,正常到不需要被提起。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拳馆。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斜了一些,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训练区染成了一片暖橙色。沙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根根被压扁了的柱子。
汐诺正要往训练区里面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樱井汐诺?”
声音是女声,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认出你了但我不太确定”的试探。汐诺转过身,看到一个扎着红色高马尾的少女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是很亮很亮的红色,在阳光下红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深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灰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汐诺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的某个齿轮咔嗒一声卡进了位置。红头发,高马尾,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笑起来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
“清水岱滢?”汐诺犹豫着开口,像是怕叫错。
扎着红色高马尾的少女停了下来。她歪着头,绕着汐诺转了一圈,红色的马尾在她身后画了一个圆。她的目光从汐诺的头发扫到脸,从脸扫到衣服,从衣服扫到鞋子,然后重新回到了汐诺的脸上。
“欸欸欸!果然是你!”她一把抱住了汐诺。
那个拥抱来得很快很猛,汐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门框。清水岱滢的手臂箍在她的肩膀上,箍得很紧,脸埋在汐诺的肩窝里,红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
汐诺认出来了。清水岱滢,她们小学认识的,从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坐前后桌,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一起在学校的操场上跑来跑去。清水是她到神奈川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那几年里最要好的一个。
那件事以后,汐诺去了并盛,再也没有联系过她。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该怎么联系。“我转学了”这四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在说一件很轻的事情,但汐诺那时候觉得“转学”这件事太重了,重到她不知道怎么把它装进一条短信里。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她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一直没有开口。
清水岱滢松开她,退后一步,双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红色的眼睛——对,她的眼睛也是偏红色的,比头发的颜色浅一些,像稀释过的草莓果汁——上下打量着她。
“你长高了多少?”清水说。
“不知道,没量过。”汐诺说。
“肯定长高了,以前你才到我这里,”清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眉毛,“现在都到这里了。”她把手往上移了一点,到自己的鼻梁位置。
汐诺笑了一下,没说话。
清水岱滢拽着汐诺往休息区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我最近在看一部特别好看的动画片你一定要看”,汐诺被她拽着往前走,脚下有点踉跄。两个人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来,清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屏幕亮得刺眼,她举到汐诺面前,开始讲那部动画片的剧情。
汐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她其实没有很认真地在听——不是不想听,是因为她的余光看到松下川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他站在休息区的入口处,一只手的指尖搭在门框上,灰色的眼睛看着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清水说到动画片第三集的时候,松下川走了进来。他在清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慢,坐稳之后没有靠椅背,而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灰色眼睛从汐诺身上移到清水身上,又移回汐诺身上。
“对了,”松下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休息区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清水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情。”
汐诺看着清水:“当年的?什么事情?”
清水弹了汐诺的额头。动作很快,食指和中指并拢,弹在汐诺的眉心,不重,但声音很清脆,“啪”的一声,在休息区里弹了一下。
“你说什么事,当然是你被人欺负的事情啊。”清水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她的红色眼睛没有笑。
汐诺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手指摸了摸被弹过的眉心,那里有一小片微微的热感。
“那有什么好查的?”汐诺说。
清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三年的分量都压进了这一声叹息里。她用一种“你怎么还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汐诺——那种眼神通常是大人看小孩用的,但此刻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用在了自己的闺蜜身上,效果是一样的。
“当然要查,”清水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一颗钉子,“有些东西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怎么就那么巧,我不在,松下也在外面,然后正好叶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