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笹川了平用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拍得不轻,那个人的身体被拍得晃了一下。
“这个是松下川!”了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要介绍一个很厉害的人给你们”的兴奋,“他极限的厉害!”
狱寺隼人看了松下川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他的目光在那双灰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下,在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校服上停了一下,在那双看起来比正常人更白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啧了一声,用他那种“我对新来的人不感兴趣”的语气开了口。
“哪里厉害了?草坪头,别到时候被人卖了。”
笹川了平的眉毛竖了起来。他的整张脸从“热情的介绍者”变成了“被冒犯的朋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你说什么!章鱼头!”
“你说谁是章鱼头!”
“说你呢!章鱼头!”
“你再叫一遍试试!”
“章鱼头章鱼头章鱼头!”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二十厘米。狱寺的右手已经纂成了拳头。了平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整个人像一颗已经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纲吉从水泥墩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就冲到了两个人中间。他用身体挡在狱寺和了平之间,两只手分别抵住两个人的胸口,嘴里喊着“好了好了好了别吵了”。山本武也从旁边走过来,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了狱寺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了平的手腕。
“冷静冷静,”山本笑着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很难继续发火的气场,“大家都是自己人。”
“谁跟他是自己人!”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之后互相瞪了一眼,瞪完之后又同时把头扭开了。
纲吉夹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同时推着,身体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一棵在暴风雨里挣扎的小树。他的便当盒还敞着口放在水泥墩上,一块炸鸡从盒子里滚了出来,落在了地上,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所有人都在忙着拉架、劝架、被夹在中间、被推来推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大,不响,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很安静的。但因为它太安静了,安静到和周围的吵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听到了它。
“看来大家都和汐诺关系不错呢?”
汐诺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明显,筷子夹着的那块玉子烧停在了便当盒和嘴之间的一半的位置,既没有继续往上送,也没有放回去。她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了。
库洛姆抬起头来。她从便当盒里抬起了目光,紫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的筷子夹菜的速度变慢了,慢到几乎是在数米粒。
狱寺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他的手还举着,五指攥紧,骨节泛白,但他没有打下去。他的目光从了平的脸上移开,转向了那个站在天台风扇旁边的灰色眼睛的人。
山本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箍着狱寺肩膀的手臂松了一点。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
了平的拳头也停住了。他的眉头还皱着,嘴巴还张着,但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正在吵架中”的姿态,一动不动。
纲吉的两只手还抵在狱寺和了平的胸口,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切换。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所有动作都停了——手停了,脚停了,呼吸停了,连心跳好像都停了一拍。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松下川站在天台风扇旁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群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眉头没有皱,眼睛没有眯。他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天台角落里的、没有叶子的树。
纲吉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汐诺。汐诺的筷子还停在那里,玉子烧还夹在中间,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筷子没有动。
纲吉的脑子里像是有很多个气球同时炸开了。
不对吧。他认识汐诺?他怎么叫“汐诺”啊?不是“樱井同学”,不是“汐诺同学”,是“汐诺”——直接叫名字,没有敬称,没有距离,就像他叫了很多年一样。
他们很熟吗?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汐诺提起来过?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和汐诺是认识的,但汐诺从来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以任何方式提起过“松下川”这个名字?
纲吉看着汐诺的侧脸,看着她停在那里的筷子,看着她微微皱过一下又松开了的眉头,看着她在听到那个声音时身体的瞬间僵硬——虽然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对了,但他觉得那个僵硬是存在的。
沢田纲吉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