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是,唱反调一般,乌泱泱的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道掐着嗓门的女音:“真的吗?真的是魔女干的吗?”
仿佛一阵惊雷落下,程墨立即循声看去。
但对方很好地隐藏在人群之中,以他的视力,竟也一时间找不到说话之人。
将将被安抚的人群又变得动摇,私底下的视线交换暗流涌动。
公主和卡斯同时沉下脸。他们没有说什么,不悦地审视声音发出的位置,那里围观的客人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主动认领这句话。
那道声音神出鬼没,在此时,又从截然相反的方向传来:
“这里可是戒备森严的总督府,蜗居森林里的那些落魄魔女们真的进得来吗?要是能进来,为什么他们不针对这一屋子的大人物,却只暗杀了区区一个侍卫?”
果然不对劲。
程墨四处搜索声音的来源,他朝孟归白和唐绯做了个手势,身形一闪,已如一道影子没入人群中。
“兔子侍卫是吃下了总督递过去的食物才中毒的,”公主对着那不知来源的声音竭力保持平静,“反复引发骚乱,难道你就是下毒的魔女吗?”
“嘻嘻,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验证,嘴巴一张,所有的错都是可怜的魔女吗?这就是对柔弱的魔女们的狩猎吗?这就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魔女的便利手段吗?”这次又从另一个新的方向传来,场中众人根本摸不清说话者的位置,反过来,那做作的声音竟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在宴会大厅引起共振,“要是能进总督府,要是能对总督的伙食下毒,要是魔女这么神通广大……为什么,为什么她们不直接干掉坏心眼的总督先生呢?”
那话语像是狂风,不断在听者的心中掀起巨浪,直到浪头越来越高,几乎要冲垮信任的堤坝——她刻意停顿一秒,然后落下了最惊天的爆炸性发言:“明明你自己都说了,食物是总督亲自递过去的。”
她在暗示什么?!
人群中一片哗然,这次,客人们再也止不住地窃窃私语。
“胡说八道!”公主沉下脸,“总督先生有什么必要毒杀他的侍卫!挑拨离间、扰乱人心的魔女!”
程墨混在人群中,听到公主的回答,暗叹一口气——她不该回答的,她已经落入了发言者的语言陷阱。
但也感谢公主的回应,使得说话者能够泄露更多关于自身位置的情报。
果然,声音响彻宴会上空,那股子令人不舒服的矫揉造作更加深了:“为什么?难道不是想用仇恨煽动无知的国民们去围剿无辜的魔女们吗?魔女狩猎的事情,古往今来发生的还少吗?冷酷的总督,为了自己的利益,将矛头指向了隐居森林的魔女们,为此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侍卫,嘻嘻。”
“公主,公主,用魔女的血洗净的珠宝闪亮吗?用魔女的头颅装饰的卧室美丽吗?用魔女的性命换来的金币,用得可开心?”
明明只此一道声音,却在宴会场上此起彼伏,仿若和弦,她响亮又富有节奏的话语频频打断了公主的反驳,尖利得像在嘲笑,又像在悲戚。
这阵势应该是使用了道具。
程墨无视了周围一切的干扰,只朝着最初那点声音传出的方向前进——他熟悉这个声音、说话方式甚至语调,虽然由本人说话比之前的替代者更加浮夸戏谑,但最根本的底色并未改变——
是封姨。
在上一个副本被乌鸦替换的,此次副本另一支队伍的成员,睡美人的队友,封夕。
程墨刚才在宴会场中一眼瞥到的面孔正是她,可惜不过一眨眼,封夕就消失在场中。虽然之后程墨一直在警惕她的行踪,但完全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宴会里。
兔子侍卫中的毒会和她,或者说,睡美人他们有关吗?
几乎是代魔女森林进行宣言的一番话,果然,他们的阵营是魔女?
他们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
公主被气得够呛。
不过是几句随口荡出的污蔑言论,但被那聒噪又洪亮的声音反复强调,竟真有几个开始怀疑的客人——毕竟宴会里聚集着一群心眼子多了去的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阴谋论!
她之前还利用他们的心理,将兔子侍卫的死直接定性为别有用心的暗杀;现在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说话之人反过来利用了。
她几次三番试图指出其中的问题,但对方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只用回荡在整个宴会厅的声量反复压下她的辩驳:
“不反驳吗?公主,总督,你们要对可悲弱小的魔女们做什么,你们破坏她们安稳的生活干什么,那些无辜的人就这么牺牲在你们的欲望下,为什么?为了钱?为了功勋?为了夸耀?……好可怕,这些人好可怕,这个国家好可怕……”
明明应该是令人同情的话语,经由这个声音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诡异,整个宴会厅变得越来越安静,刺耳的声音不客气地扎在客人们的耳膜上,他们不想听,又对后续的话充满好奇。
公主渐渐丧失了对情绪的管理,不管不顾地怒斥:“闭嘴!我们没想对无辜的人做什么!我们也不会借着伤害他人来获得自己的利益!”
程墨也在这一来一回中,渐渐靠近了那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缩在角落里,捂住嘴发出窃笑,鲜艳的指甲油在阴影中依旧抢眼,还有那双银色的高跟鞋——和《玻璃山》中乌鸦的装扮没有两样。
“为什么?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对可怜的魔女动手?为什么要为了对魔女森林进军而举办盛大的宴会?安分守己的魔女们又做了什么?是为了拯救总督大人的友人吗?”封夕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到最后,就像一声凄厉的尖叫,“可是,那位要被拯救的友人究竟是谁?有谁认识吗?”
公主一怔。
这一瞬的发愣已足够封夕抓住破绽。
她呵呵地笑着,得意地说道:“心虚得说不出来了吧?”
“不……”
公主找补的反驳被一口气掩盖,那声音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问题已经留下,请各位自行寻求解答。向各位致以魔女森林的问候,祝各位接下来也能玩得开心。”
再之后的话,音量已恢复了正常,只有她周围的人能听见:“可惜,我的时间也到了。毕竟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的。”
封夕放下捂住嘴的手,笑意盈盈地对上程墨的视线,鞋跟正轻轻点地三下。
“初次见面,”她娇嗔般挥了挥手,在程墨冲过去之前,又颇显遗憾地撇撇嘴,“以及,下次见,帽匠。”
完全没有任何要交手的意思。
啪的一声,封夕消失在空气中,程墨扑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