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他还没认清自己的灵脉驳浊下品,做着要如先祖玄清真人那般,修行飞升,带领宗族兴旺的大梦。旁人顾忌他的尊贵身份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闲言碎语不少。
幼年心高气盛,听到了别人讥讽,他站在午阳门正街就要杀人。是被萧复拦了下来,他道:“我观殿下元神贵重,何须争一世长短?”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都说人各有命,那这辈子他估计就是吃喝玩乐的命,等下辈子再实现自己的鸿鹄之志吧。
见了萧复,赵元心中有了五分底,但也只是五分。
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皇兄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给他透了个底。先帝仁宗虽然将婴灵继续养了下去,但人命养出来的东西,终究是有违天和。
帝王疑心重,婴灵一事至今,皇室记载寥寥,全凭萧复所说。于是他暗中下令,先是仿照玄帅印之法,加固了婴灵的血脉印记,又布下噬灵阵,交代后人若挖出婴灵时察觉不对,就及时启阵毁灵。
赵元一听这三重保障,自己其实就是做个放血开阵的吉祥物,悬着的心安安稳稳落进肚子里,高高兴兴收拾行李来了沧州。
因着幼年的事,赵元极信赖萧复。他本是修行有成的尊长,却只让自己谦称他为先生,神通广大又虚怀若谷,一路与他相伴,大到谋事成略,小到体察世情,他循循善诱,待自己宛若亲徒。
这短短几月,他的长进比过去十几年都大,甚至见到楚问期时,自己都大大地摆了次亲王架子,一点都没给他透露,还成功让尊长把他支走。
可一进山,却都不一样了。
带路的老汉突然消失,反倒是萧复换了他的模样。
见他惊疑,先生同他解释自己有变化之能,山中凶险,让那老汉返家去了。
可他虽然不经世事了些,却不是傻子。
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返家吗?
看着对面萧复怪异扭曲的面容,想到出行前皇兄坐在床上,一脸病容地叮嘱自己:“阿元,你生性率真,有皇兄给你撑着你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可此去沧州切记收敛心性,勿轻信他人。”
“你只记得,那婴灵必除。”
想着皇兄消瘦的身形,赵元眼中多了几分坚定,咬牙道:“先生,您不必多说,我绝不会让这婴灵活着出山。”
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这混不吝的性子,也能帮皇兄扛起几分南隋的江山。
看着一路来亦师亦友的萧复,赵元忍不住劝道:“先生,您帮我南隋良多。我们此行如此辛苦,不就是为了斩断这婴灵祸根?”
“如今婴灵已经到手,明夷火就在脚下,我们不趁此时除去这祸患,难道还要南隋一错再错吗?”
话音刚落,对面庆梧突然发难,一声虎啸,音波朝赵元袭去。怀中婴灵躁动,被赵氏血脉压制,操控剥皮藤挡开攻击,护着赵元,让他只打了个踉跄。
见偷袭不成,萧复假模假样地厉声喊道:“庆梧!勿伤殿下!”
萧复似情绪激动,忍不住捂胸重重咳了几声。
赵元神色不忍,想上前关心,却又生生止住脚步。
“正是如此!”萧复风烛残年一般喘了几口气,继续苦口婆心道:“殿下,我本是方外之人,只因当年引先帝为知己,才煞费苦心将这婴灵种下。此间,我与先帝妄造杀孽也在所不惜,都是为了稳固南隋的江山啊。“
“如今陛下仁善,不愿以千家苦固一姓安,非要在婴灵成熟之前将其剖出毁掉。”
“可殿下,您看看您怀中婴灵,虽然它非常人面貌,可是也已经会哭会笑,集了千百条南隋幼童的神魂在其中,也是无辜生灵一条。”
“你如何狠得下心?”
赵元看萧复的眼神一瞬间有些可怜,觉得他真是山中修行,不知晓尘世悲苦,天真觉得能动会喘气的就能算生灵。
连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他都知道,当今这天底下,哪里不死人?
不说魔化被袭的城镇,也不讲妖兽下山吃人,只说人人羡慕的熬制琼露的渡仙坊里的工人,那也三五天就有累死的。
抬着从他尸体上跨过的琼露,在缸里晃里晃当。
炼了一辈子琼露的人,到死都落不到一滴到他身上。
这世道,萧先生来同他说,可怜可怜怀里这怪物也是一条生灵?
他才真真是不食人间烟火。
萧复没想到赵元庆竟然不为所动。在他眼里这种黄金堆里长出来的天潢贵胄,哪知道什么人间疾苦,路边狗死了都值得他们伤春悲秋的掉两滴眼泪。
心中倒腾了几遍,他立刻换了一套说辞。
“殿下,我虽不常在宫中,却也算看着您和陛下长大。如今南隋内忧外患,陛下如今积劳成疾。您曾想拜入我门下,也不过是想找些救治法子。”
“可我并非药修,才多次婉拒殿下。”
“但,这婴灵分明就是陛下的转机啊!”
赵元眼中的坚定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