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坐在沙发角落,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她其实不太能喝,只是聚会的气氛到了,没扫大家的兴,顺着喝了一小杯。
一杯下去,脸颊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意识还算清醒,但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能感觉到思绪正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KTV的灯光太暗,音乐又太煽情,每一首歌都能精准地把她拽回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那些画面像是早就被存在某个文件夹里,平时打不开,此刻却被一首一首地解锁,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看见大三那年冬天,也是在一个KTV包厢里,灯光也是这么暗,他坐在她身边,两人合唱了一首老歌。她唱跑调了,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还挺可爱”。
那时候他的手掌是温热的,落在她头顶的动作很轻柔,她只觉得是爱的温度。
然后她看见了后来的那些画面: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手机屏幕上永远没有回音的对话框,从一天一看到三天一看到一周一看,最后她不再打开那个对话框了。他安静地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歌声还在继续。
“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纪邵唱完最后一个字,把话筒递还给陈旭,正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余光忽然扫到沙发角落里的余生。
她正低着头,手里握着那个半空的啤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包厢里光线很暗,灯光闪烁的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眼睫低垂,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微微往里收着,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存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感。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余生?你是不是不舒服?”
余生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湿意,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她抬头的那个瞬间,纪邵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说不来为什么。
他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背景音乐吞没。
“为什么抛下我。”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在嘈杂的歌声中被迅速淹没。纪邵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茫然、脆弱,她眼里是满满的难过与痛苦。
不是对着他说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问另一个人。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看向他的时候,眼里会浮现出那样的神色。
他喉咙发紧,沉默了两秒,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余生,你是不是喝多了?”
余生没有回答他。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啤酒。
在她想继续喝的时候,纪邵按住了她的手腕,夺过了她手里的酒杯,“你喝多了,不要再喝了。”
余生睁开眼,重新看向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游回来。她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了他脸上,那层茫然缓缓退散,她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从梦中醒来,重新确认了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纪邵弯腰,伸手扶住了她的小臂。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短袖衣料传来,“你喝的有点多,要不要喝点酸奶解解酒?”
余生缓缓坐直,醒了醒神,“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要不我陪你——”
“不用,我一会就回来。”
余生没有走远。
她只是需要透一口气。
KTV包厢里闷了太久,那些闪烁的灯光和混杂的音浪一层层压在皮肤上,让她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沿着走廊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街边烧烤摊残留的炭火气,比包厢里的空气粗粝得多,却让人胸口松快了一些。
她在KTV附近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台阶被晒了一整个上午,温温热热的,隔着薄薄的短裤布料传到皮肤上。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面上,下巴微微垂着,目光落在面前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脚步上,却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进不到她耳朵里去。
她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想。
纪邵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从隔壁便利店买来的冰镇酸奶。他走得很轻,然后在余生旁边蹲下来,把吸管拆了,插好,递到她面前。
“喝点酸奶吧,解酒的。”
余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似乎只有她。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似乎那些痛苦的过往就是一场梦。
她接过酸奶,低头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闷。
纪邵没有走,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他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也看着前方那条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街道,没有开口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午后的街道人不多,偶尔有外卖电动车从面前驶过,车铃声脆脆地响一声就远去了。烧烤摊还没开始营业,卷帘门半拉着,门口有个大叔正慢悠悠地往地上泼水降温。一切都带着一种属于白天特有的慵懒和松弛感。
又过了一会儿,纪邵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好像很难过。”
余生握着酸奶杯的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